【第12章 午門前的死諫與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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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大亮,細碎而密集的腳步聲打破了午門的安靜。
不是巡邏的甲士,而是一群年輕人。
領頭的是左副都禦史楊漣,手裡捧著《皇明祖訓》。
“跪!”
楊漣大喝一聲。
“噗通——”
一千多名太學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這幫在國子監讀聖賢書的年輕人,此刻個個臉紅脖子粗,眼裡閃著狂熱的光。
城樓上的守衛嚇傻了,握著長槍的手都在抖。
這陣仗,比建奴攻城還嚇人。
建奴要的是命,這幫祖宗要的是名聲,稍微碰破點皮,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大明養士二百年,仗義死節就在今日!”楊漣舉起手裡的書,對著那緊閉的朱漆大門高喊。
“請皇上斬魏忠賢!清君側!廢新營!”
底下的學生跟著吼,聲音彙成一股洪流,直衝雲霄。
“斬魏忠賢!清君側!”
吏部尚書**星冇跪,他站在隊伍的最側邊,揹著手,像個看戲的班主。
幾個吏部的官員圍在他身邊,低聲議論。
“尚書大人,這……這是不是鬨得太大了?”
**星冷笑一聲,捋了捋鬍子。
“大?不大怎麼能讓裡麵那位清醒清醒?皇上年幼,好弄機巧,不聽聖言,竟然要把京營交給一幫武夫和家奴。這是在挖大明的根!”
他指了指跪在那兒的學生。
“這些孩子,纔是大明的脊梁。今日這午門若不開,這脊梁就要斷在這兒給天下人看。”
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了過來。
賣菜的、倒夜香的、趕早市的,把午門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咋了?造反啊?”
“噓!冇聽見嗎?說是皇上被太監迷了心竅,要殺忠臣呢。”
“哎喲,那可不得了,這楊大人可是有名的青天大老爺啊。”
議論聲開始蔓延。
午門城樓上。
張維賢氣得鬍子亂顫,手裡的馬鞭捏得咯吱響。
“這幫混賬!不去讀書,跑這兒來逼宮?皇上,您下旨吧!老臣帶人下去,一人二十鞭子,保準讓他們滾回去找娘!”
朱由校穿著一身常服,外麵披著黑狐裘。
“二十鞭子?”朱由校側過頭,看了張維賢一眼。
“老國公,你這一鞭子下去,他們就成了流芳百世的忠臣,朕就成了聽不進諫言的昏君桀紂。”
“那……那就在這兒讓他們罵?”張維賢憋屈得臉發紫,“這也太窩囊了!”
“罵就罵唄,又少不了一塊肉。”朱由校掏了掏耳朵,看不出半點怒氣,反倒像是在看一群耍猴的。
下麵的楊漣已經進入了狀態。
他往前膝行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鮮血開始滲出。
“先帝啊!您睜開眼看看吧!奸佞當道,社稷將傾啊!”楊漣哭得聲淚俱下,那叫一個慘烈,“如今皇上信任廠衛,重用武夫,視祖宗法度如兒戲!臣楊漣,今日唯有一死,以報先帝知遇之恩!”
太學生們被這悲壯的氣氛感染,一個個也跟著嚎啕大哭,有的甚至開始拿頭撞地。
“皇上!您出來見見我們吧!”
“除奸佞!正朝綱!”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樓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魏忠賢站在朱由校身後,縮著脖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皇爺,這楊漣是在指桑罵槐呢。他說奴婢是奸佞,其實是在罵皇爺您昏庸。”
“朕聽得懂。”朱由校淡淡地說,“**星在吏部也冇閒著吧?”
“回皇爺,趙大人剛纔放了話,說……說皇爺您沉迷木工,玩物喪誌,要把大明江山送給外人。”魏忠賢小心觀察著皇帝的臉色。
朱由校笑了,笑得有點冷。
“玩物喪誌?”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他們這是急了。朕動了京營,動了他們的錢袋子,現在又要動他們的筆桿子。他們怕了。”
朱由校轉過身,不再看下麵那場鬨劇。
“魏大伴。”
“奴婢在。”
“你說,這大冬天的,跪在地上挺冷的吧?”
魏忠賢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回皇爺,那肯定是冷透骨髓。不過這幫讀書人皮厚,估計能撐一會兒。”
“撐一會兒怎麼行?既然要演忠臣,那就得演全套。”朱由校拍了拍魏忠賢的肩膀,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火候到了。”
“下去給他們加把柴。”
魏忠賢眼睛一亮,腰彎得更低了。
“奴婢明白。皇爺放心,這戲台子奴婢早就搭好了。”
朱由校擺擺手,往城樓下的暖閣走去。
“朕去喝碗熱粥,外頭太吵,彆讓那幫人的臟水潑進朕的碗裡。”
魏忠賢直起身子,目送皇帝離開,然後轉身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他抬起手,對著城牆下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輕揮了一下。
人群中,幾個穿著粗布棉襖、看起來像是看熱鬨的閒漢,突然擠進了太學生的隊伍裡。
他們的眼神四處亂瞟,手卻悄悄伸進了懷裡。
楊漣還在那兒哭訴,嗓子都啞了。
“今日皇上若不收回成命,臣就跪死在這午門前!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大明……”
“哎喲!誰踩我腳?”
突然,太學生堆裡傳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一個破鑼嗓子在人群中間炸開。
“楊大人說了!皇上不出來,咱們就衝進去!把那個閹狗魏忠賢拖出來打死!衝啊!”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楊漣猛地抬頭,一臉愕然。
衝進去?
衝擊宮門那是造反啊!
這是誰喊的?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那幾個混在人群裡的閒漢已經推搡著前麵的學生往宮門衝。
“衝啊!為了大明!”
“打死閹狗!”
原本跪著的學生們被裹挾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像潮水一樣湧向午門。
場麵瞬間失控。
楊漣臉色煞白,舉著手裡的書大喊:“彆動!都彆動!誰讓你們起來的?這是死諫!不是逼宮!都給我跪下!”
可他的聲音瞬間被淹冇在嘈雜的人聲中。
魏忠賢看著下麵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了一顆。
“楊大人,這可是你自己把把柄遞到咱家手裡的。”
此時,午門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