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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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惟忠捧著那把刻刀走了，像一頭準備下山的餓虎。
朱由校並冇有馬上休息。
他重新坐回羅漢床上，順手拿起了徐錫胤臨走前留下的摺子。
這本摺子比起兵部那些動不動就引經據典、廢話連篇的奏章要薄得多。
朱由校翻開第一頁。
冇有“臣誠惶誠恐”，也冇有“子曰詩雲”。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圖。
朱由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是木匠，對線條和結構最敏感。
這圖上畫的不是山水，而是神機營的佈防結構。
徐錫胤用方形代表步卒，圓形代表火器手，三角形代表騎兵。
更絕的是，他在這些圖形之間，畫出了無數條細線，那是糧草的運輸路線和火藥的補給點。
“有點意思。”
朱由校手指順著那些線條移動。
在大明朝，文官寫的兵書大多是紙上談兵，講究的是陣法玄學。
什麼一字長蛇陣，什麼九宮八卦陣，看著熱鬨，真打起來全是扯淡。
但徐錫胤這圖不一樣。
他把後勤補給和作戰單位徹底剝離了。
圖上的每一個紅點，都是一處衛所的實際位置。
有些紅點旁邊還被他打了個叉，旁邊用極小的字注著：井枯，牆塌，不可守。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小子不是坐在侯府裡喝茶畫出來的，他是真的一步一步量過京郊的每一寸土地。
“魏忠賢。”
正蹲在門口打盹的魏忠賢猛地驚醒，腦袋磕在門框上。
“皇爺，奴婢在。”
“徐錫胤走了冇？”
“回皇爺，剛出乾清門，這會兒估計還冇上馬。”
“把他叫回來。”朱由校把摺子往桌上一拍，“跑著去。”
一盞茶的功夫，徐錫胤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一臉茫然地跪在地上。
“臣徐錫胤，叩見……”
“彆叩了，過來。”
朱由校招招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張圖。
“這兒，為什麼要在通州倉旁邊畫個圈？”
徐錫胤愣了一下，湊近看了看，臉色有些發白。
“回陛下，那是……那是臣瞎畫的。”
“說實話。”朱由校盯著他，“剛纔讓鄭惟忠說實話，現在朕也要聽你說實話。”
徐錫胤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那是通州衛的運糧道。現在的規矩是兵農合一，打仗的時候還要讓士兵自己運糧。一旦建奴騎兵穿插，運糧隊一亂，前麵的火器營就成了冇牙的老虎。”
“臣的意思是，得把運糧的活兒包給民夫，或者是專門設個輜重營。讓拿槍的隻管殺人，讓挑擔的隻管走路。”
“可是兵部的大人們說，這樣太費銀子……”
“費銀子？”朱由校冷笑一聲，“死了人更費銀子。”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沙盤前。
這沙盤是前幾天他讓魏忠賢找人堆的，雖然簡陋，但遼東的地形大概都在上麵。
“徐錫胤，你來看。”
朱由校拿起一根細木棍，插在瀋陽城的位置。
“如果努爾哈赤的騎兵從渾河這邊衝過來，你的神機營怎麼擺？”
徐錫胤看著沙盤，眼神瞬間變了。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侯爵，而是一個真正的將軍。
他抓起一把紅色的旗子，插在河岸的高地上。
“火炮居中，鳥銃兩翼，長槍兵在前結陣。”
“錯了。”
朱由校搖搖頭，拔掉中間的火炮旗子，往後挪了三寸。
“紅夷大炮死角太大，你放這麼靠前，建奴騎兵衝進三百步以內，你的炮就是廢鐵。”
“陛下，若是退後三寸，射程就不夠了！”徐錫胤急了，聲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建奴的騎兵快得很，咱們得在五百步外就轟散他們的陣型！”
“轟散？”朱由校反駁道，“現在的火藥威力，五百步外也就是聽個響。你要的是殺傷，不是嚇唬人。”
“陛下不懂！”徐錫胤臉漲得通紅，甚至忘了麵前站著的是皇帝，“戰場上那一瞬間的響動，能把對方的馬驚了！隻要馬驚了，那就是活靶子！”
魏忠賢在一旁嚇得臉都綠了，拚命給徐錫胤使眼色。
這可是禦前！敢跟皇上這麼頂嘴，嫌命長了？
朱由校卻冇生氣，反而笑了。
他把手裡的木棍扔在沙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好。”
“朕不懂打仗，朕隻懂算賬和做工。”
朱由校走到徐錫胤麵前，拍了拍他冰涼的鐵甲。
“你說得對，戰場上的事，你比朕清楚。”
徐錫胤這才反應過來剛纔自己乾了什麼，腿一軟就要跪下請罪。
朱由校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朕不要你跪。朕要你這股勁兒。”
“兵部那幫人，隻會拿著《孫子兵法》跟朕講大道理。朕跟他們談射程，他們跟朕談仁義；朕跟他們談火藥配比，他們跟朕談雖遠必誅。”
朱由校轉身走到書案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三個大字。
武備院。
“從今天起，朕在宮裡設個新衙門，就叫武備院。”
“不歸兵部管，不歸內閣管，直接聽命於朕。”
朱由校把那張紙遞給徐錫胤。
“你來當這個院正。”
徐錫胤捧著那張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這不僅僅是一個官職。
這是把大明的軍工大權，從文官的手裡硬生生摳出來，交回到了武將手裡。
這是捅破天的大事。
“陛下……這……兵部尚書崔呈秀肯定會發瘋的，內閣也會……”
“讓他們瘋去。”
朱由校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把還冇刻完的木人。
“火器局的工匠，朕明天就讓魏忠賢給你送過去。需要的銀子，朕從內帑裡出，不用看戶部的臉色。”
“朕隻有一個要求。”
朱由校抬起頭，目光停在徐錫胤的臉上。
“那個紅夷大炮的炮架子，太笨了。你想辦法給朕改輕點，加上輪子。”
“朕要讓這炮能跟著馬跑，而不是像個墳包一樣死在那兒。”
徐錫胤胸膛劇烈起伏，感覺手裡的紙重如山嶽。
“臣……領旨！”
“臣若是造不出好炮，就把腦袋擰下來給陛下當球踢！”
“滾吧。”朱由校揮揮手，“回去好好睡覺，明天有的忙。”
徐錫胤磕了一個頭，轉身走出了乾清宮。
此時，外麵的雪停了。
徐錫胤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低頭看著手裡寫著“武備院”的紙。
多少年了？
自從土木堡之後，武將在文官麵前就是討飯的叫花子。
要點糧餉得求爺爺告奶奶，造點兵器得看工部老爺的心情。
可今晚，天變了。
那個坐在那兒削木頭的少年皇帝，親手把一把刀遞到了他們手裡。
徐錫胤把紙揣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眼神堅定。
既然皇上敢把這天捅個窟窿，那他徐錫胤就敢把這命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