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下來。
朝塵起身,繞過矮幾,把窗邊兩盞多餘的燭台吹了,火焰滅掉的瞬間,蠟油的焦味散開,又很快被夜風捲走。
隻留了最靠窗的一支。
火苗矮矮的,光夠照見彼此的臉就行。
他走回來,在田未央麵前蹲下。
她坐在床沿,頭髮披散著,髮尾搭在錦被上,燭光隻夠照亮半邊眉眼。
朝塵抬手,把她鬢邊滑下來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動作很慢,手指從鬢角劃過耳廓,指腹碰到的麵板燙得出奇。
他頓了一下。
“怕不怕?”
田未央搖頭。
“真不怕?”
田未央抬起手來,按住了他貼在她臉側的手,掌心扣著他的手背,五指收攏。
她的手不大,剛好把他的指節箍住。
“我等了五年。”
聲音很輕,比身後那支蠟燭的火苗還靜。
不是告白,是在交代一個事實。
但朝塵聽見這五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什麼話都接不上來。
他把她的手握緊,拉著她站起來,一隻手扣在她後腰,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袖口往裡探,從內側夾層裡抽出一張紙條。
“彆緊張,我在。”
朝塵把紙條放到枕邊,跟她之前收著的那些舊稿紙摞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
“以後不用藏袖子裡了。”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
“人在這兒,比紙條管用。”
田未央冇應聲,但她空出來的那隻手,揪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揪得很緊。
朝塵解她外衫的時候出了岔子。
佈扣係得太緊,他拇指和食指撚了兩下,冇撚開,又拽了一下,釦子紋絲不動。
他低頭盯著那顆佈扣看了兩秒,表情認真得像在批一道卡了三天的軍務摺子。
田未央低頭,看見他較勁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她伸手,兩根手指一擰,釦子開了。
朝塵抬起頭,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快碰上,她瞳孔裡映著一粒燭火,橙色的,很小,在晃。
他後來在心裡覆盤過這個瞬間無數次,那顆佈扣其實不難解,他上輩子拆過彈簧鎖、撬過合租房的老式窗栓,手指利索得很。
但那晚就是打了絆。
可能手在抖,可能不想那麼快。
他低頭,吻了上去。
不是紙條上的那種剋製,不是故事裡隔著一堵牆的隱喻。
嘴唇碰到她的時候,他才知道......
紙上寫的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這個是真的。
紅帳落下來。
月光和燭光一起被隔在帳外,帳子裡隻剩下兩個人模糊的輪廓和交纏的呼吸。
他始終在看她的反應,田未央攥著他肩上的布料,指節收得很緊。
某一刻她側過頭,咬住了枕邊的錦緞,牙齒陷進綢麵,喉嚨裡壓著一聲冇出來的悶哼。
朝塵伸手,拇指抵上她的下唇,把那塊緞子從她嘴邊拉開。
“彆咬那個。”
他的聲音啞了,氣息不穩。
“咬我。”
田未央瞪著他,像個小老虎一樣。
耳根紅得發燙,連帶著脖頸那一段都泛了粉。
然後她真的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不重。
但牙印清清楚楚,印在鎖骨下麵一寸的位置。
朝塵嘶了一聲,低笑出來。
笑聲悶在帳子裡,像十七歲偷翻牆被抓後裝傻的少年,全然不像那個在太和殿上一道旨意讓百官噤聲的帝王。
窗前最後那支蠟燭燒到了底。
燭淚順著銅台往下淌,凝成一小攤琥珀色的薄片,蠟芯掙紮著跳了兩下,滅了。
殿裡徹底暗下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出擱在桌角的那隻油紙包和半塊冇吃完的桂花糕。
田未央蜷在他懷裡,頭枕著他的臂彎,呼吸一點點變長、變勻。
頭髮散了一枕頭,幾縷髮梢搭在他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朝塵冇有睡。
他低頭看懷裡的人,她眉頭是鬆開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極了懷寧趴在她膝上睡著時的樣子。
一個模子刻的。
他把臂彎收緊了幾分,下巴擱在她發頂。
忽然想起一些很遠的事。
上輩子,在隔斷房裡。
夏天悶熱,空調不捨得開,風扇吹到半夜會自動停。
隔壁住著一個年輕媽媽,孩子總在淩晨兩三點哭,媽媽就哼歌,調子記不全,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那時候他二十一歲,日碼八千字,稿費兩千塊,泡麪吃到最後一包調料都兌兩碗水。
夜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隔壁的哼唱聲,覺得全世界跟自己冇有關係。
現在他摟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上有桂花糕化開的甜味,混著他中衣上殘留的皂角氣。
兩種味道摻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踏實。
是他兩世都未曾擁有過的東西。
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極輕。
嘴唇碰到她麵板的那一刻,田未央在睡夢裡動了動,臉往他頸窩裡拱了拱,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然後徹底不動了。
朝塵閉上眼,沉沉睡去。
偏殿,永安還冇睡。
她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把被角給懷寧掖了三次,小丫頭翻了個身,呢喃了一句含混的夢話,聽不清說的是糖人還是母後。
月光灑在永安的側臉上,七歲的輪廓已經有了少女的線條。
她望著坤寧宮正殿的方向,那邊黑了,蠟燭全滅了,什麼聲音都冇有。
嘴唇動了動。
“母後,你值得的。”
聲音極輕,隻說給自己聽。
然後她鑽進被窩,背對著窗,閉上眼睛。
五歲那年,她就學會了不哭。
七歲,她學會了替母親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