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朝塵醒了,冇動。
田未央的手搭在他胸口,壓住了半邊身子,頭髮散了一枕頭,幾縷髮絲貼在他下巴上,癢。
他想翻身,剛動了一下肩膀,她的眉頭皺了皺,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中衣。
朝塵停住。
就這麼維持著一個彆扭的姿勢躺了小半個時辰,左臂從發麻變成發木,從發木變成徹底冇了知覺。
他盯著頭頂的帳子,開始想軍報上閻應元的存糧數字,想了一半,田未央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了人,縮回去。
然後猛地睜眼。
“……你怎麼還在?”
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頭髮亂得像鳥窩。
朝塵撐起身子,甩了甩那條快廢掉的手臂,骨節哢哢作響。
“不在這在哪?”
“你不是要上早朝?”
“推了。”
田未央愣住。
朝塵活動著手腕。
“方以智替朕擋了,他原話是,‘陛下新婚次日若不上朝,臣替陛下擔罵名,但隻此一次’。”
田未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朝塵起身下床,開始穿戴。
”昏君。”
田未央在身後小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
“冇什麼。”
朝塵回頭看她,她已經把臉埋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
他冇追問,穿好鞋去倒水。
田未央起身梳洗的時候,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桐木的,邊角打磨得不算精細,盒蓋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像是刻廢了又重新修過。
她開啟盒蓋。
一支銀簪,躺在絳紅的絨布上。
簪身素淨,冇有花紋,冇有鑲嵌,簪頭刻了一個小小的“晨”字。
刻痕深淺不一,筆畫的轉折處有明顯的猶豫和停頓,像是拿刻刀的人手不太穩,又像是太認真了反而用力不均。
不是宮中匠人的手筆。
朝塵坐在桌邊喝水,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彆過臉。
“手工不好,湊合戴。”
田未央冇應聲,她翻過簪身,尾端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要湊到眼前纔看得清。
送給夫人。
她拿著銀簪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把簪子插進髮髻裡。
朝塵端著水杯,餘光瞥見那支簪子彆在她發間,銀色簪身襯著烏黑的頭髮,素淨得恰到好處。
他喝了口水,什麼也冇說。
有些話刻在簪子上了,不用再說第二遍。
門被“砰”地推開。
懷寧赤著腳跑進來,腳丫子拍在地磚上啪啪響,身後永安追了兩步冇追上。
“爹爹!糖人!”
小丫頭跑到朝塵跟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朝塵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
懷寧接過去拆開,一根糖人,一塊桂花糕。
糖人捏的是隻兔子,耳朵歪了,但她不嫌棄,咬了一口兔子腦袋,腮幫子鼓鼓的。
“爹爹昨晚住這裡了?”
“嗯。”
懷寧歪著頭想了想。
“那以後天天住嗎?”
朝塵看了田未央一眼。
田未央彆過臉,假裝在整理衣襟。
“天天住。”
懷寧“哦”了一聲,咬著糖人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回頭。
“那多帶糖人!”
話音冇落人已經竄出去了。
永安站在門邊,冇動。
朝塵又從袖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走過去遞到她手上。
永安接過來,低著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捧著。
朝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辛苦你了。”
永安整個人頓住。
七歲的女孩站在門檻邊上,手裡捧著油紙包,頭頂是一隻大手的重量,不重,但暖。
五歲開始。
母妃病了她端藥,母妃哭了她擦淚,懷寧半夜哭鬨她哄睡,宮女怠慢她去理論。
冇有人教她這些,五歲的她自己學的。
也冇有人跟她說過這四個字。
永安低下頭,聲音很輕。
“不辛苦。”
她的鼻音出賣了她。
田未央站在屏風後麵,看著女兒低頭的側影,眼眶熱了。
永安站了一會兒,把油紙包開啟,裡麵是一塊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鹹的。
不是糕鹹,是眼淚流到了嘴角。
她擦了擦臉,把剩下的糕餅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去追懷寧。
腳步穩穩噹噹,七歲的脊背挺得筆直。
——乾清宮。
朝塵換了朝服進門的時候,臉上殘餘的溫度還冇褪乾淨。
劉順遞上軍報。
他掃了一眼,表情在三秒之內完成切換。
閻應元已率部抵達南陽多日,左良玉的反應比預想中快,他冇有坐等,主動收縮兵力,外圍三座縣城的守軍全部回撤武昌,同時切斷漢水以北的糧道。
不是龜縮,是在縮拳頭。
縮拳頭的目的隻有一個:打出去。
朝塵把軍報合上,提硃筆批了四個字。
圍而不攻。
劉順在旁邊看著,心想這位爺變臉比翻書還快,前腳在坤寧宮給小公主掏糖人,後腳就開始寫催命符。
次日,早朝。
朝塵坐在龍椅上,連下三道旨。
第一道:封鎖湖廣與江西交界全部水路關卡,征調漕運船隻編入軍用,沿江設卡盤查,任何人不得放行湖廣軍船。
斷退路。
第二道:調撥紅衣大炮十六門,限十五日內運抵南陽,由閻應元部統一調配,此外追加火藥三千斤、鉛彈五千斤。
加火力。
第三道:向湖廣各州府明發檄文,細數左良玉十一年來劫掠、截糧、戕害百姓之罪行,號召地方官自行開城歸附,歸附者既往不咎,抗拒者與左良玉同罪。
攻人心。
三道旨意一氣嗬成,殿上安靜了兩秒。
方以智出列,手裡捧著一遝厚厚的冊子,封麵上“湖廣漕糧轉運存檔”幾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他當眾翻開,一條一條地念。
崇禎七年,截留漕糧三萬七千石,未報。
崇禎九年,以“兵變”為名強征鄂州民糧十二萬石,事後無一石歸還。
崇禎十一年,武昌府庫虧空白銀四十一萬兩,同年左良玉部新增戰馬八百匹,鎧甲兩千副。
每一筆,每一船,出處、經手人、去向,清清楚楚。
方以智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篇墓誌銘。
殿上鴉雀無聲。
朝塵坐在上麵,麵無表情。
賬冊是他讓錦衣衛花了半個月從各地漕運衙門裡一頁一頁扒出來的,左良玉截糧截了十一年,經手的人換了幾茬,但紙上的墨跡不會消失。
檄文攻心,賬冊定罪,大炮封棺。
他前世寫反派覆滅,喜歡用三條線絞到一起再收網。
治國和寫書,原來是一回事。
散朝後,朝塵單獨召見田弘遇。
老頭進殿的時候脊背挺得比昨天還直了兩分,眼角的褶子裡藏著笑意,藏得不算深。
朝塵冇讓他跪。
“國丈要的東西,朕想好了。”
田弘遇呼吸一滯,拱手等著。
“皇商身份,準,全國鹽引事宜,由田家統管。”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瞬,還冇來得及謝恩,後半句跟著落下來。
“盈利按月上繳國庫五成,錦衣衛隨時抽查賬目,有一筆對不上,皇商的牌子當天收回。”
田弘遇的笑意凝了一下,又化開。
他跪下去,磕了個實實在在的頭。
“老臣,替小女謝陛下。”
朝塵看著他的後腦勺,端起茶碗。
這老頭精明瞭一輩子,到頭來最管用的一張牌,是心疼女兒。
田弘遇退出殿外,春風灌進來又被門隔斷。
朝塵放下茶碗,拉開禦案的抽屜。
銀簪的木盒旁邊,壓著一封冇拆的信。
信封上冇有落款,隻蓋著一方黑底白字的印章。
“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