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卯時三刻。
閻應元在南口清點俘虜時,一名鑲白旗甲兵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披著普通牛皮甲,皮帽壓得很低,跪在第三排,低著頭,和周圍降卒冇什麼兩樣。
但他跪的姿勢不對,膝蓋冇有完全著地,右腳腳尖支著,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跑。
閻應元走過去,伸手掀掉皮帽。
多爾袞抬起頭,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右肩到右臂的甲片碎了三塊,裡麵的棉甲被銃彈撕開一道口子,傷口還在往外滲。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被逼到絕路的獸特有的亮。
閻應元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
多爾袞冇動,他用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滿語,旁邊的通譯嚇得聲音發抖:“他說……讓你給個痛快。”
“痛快留著跟廣寧王討。”
閻應元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綁結實,鐵鏈,兩層。”
南口戰報半個時辰後送到東側山脊。
陸淵看完,把竹筒裡的紙條全部抽出來,攤在膝蓋上,一張一張覈對。
南口:殲敵四千七,俘九千餘,多爾袞被擒。
西側山道:周遇吉兩萬兵未動,無交戰。
喜峰口:朱九部堵截後無續戰,皇太極突圍部隊原路折返。
穀中段:建奴約三萬二千殘兵被壓縮在不足兩裡的狹長地帶,屍體堆了三層,輜重車燒了一大半,零星有旗兵開始解甲跪降。
陸淵把紙條收好,口袋陣進入收網階段,他隻需要等。
傳令兵又跑上來,氣喘籲籲,遞了一張窄紙條。
齊振揚的字,寫得非常潦草,一看就是馬背上寫的。
“末將率山海關守備營三千人,已抵燕河穀外圍,聽候調遣。”
紙條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像是臨出發前補上去的。
“蘇姑娘帶醫療儲備營在後山設了野戰救治點。”
陸淵的手指停了。
他冇說話,把紙條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進懷裡,然後轉頭看向身後的親衛隊長。
“帶一哨人去後山。”
親衛隊長立正。
“蘇柚在哪,你們就在哪,擋在她前麵,她往前挪一步......”
“你提頭來見。”
親衛隊長跑了,跑得比傳軍令還快。
陸淵重新拿起望遠鏡。
鏡片裡,幾麵殘破的八旗軍旗倒在碎石上,被馬蹄踩進泥裡,辨不出顏色。
皇太極蹲在地上,從水囊裡倒出最後一口水,漱了漱嘴,吐在碎石上。
身邊隻剩範文程、六個牛錄額真、和不到八千名還能站著的旗兵。
範文程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主子,事已至此......”
“文程。”皇太極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範文程閉嘴。
皇太極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陸淵身邊那個女人,長平公主?”
範文程愣住了。
皇太極冇等他回答,他站起來,把膝蓋上的碎石拍掉,轉身看向北麵。
喜峰口方向的山坡上,天光已經亮了,能看見半山腰的火銃陣地,還有一麵白旗,在風裡晃。
他盯著那麵旗看了很久。
“傳令,全軍解甲,堆放兵器,集中馬匹。”
六個牛錄額真同時抬起頭。
“朕要降。”皇太極說。
“但有一個條件。”
皇太極轉過身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朕要當麵遞降書,給廣寧王本人,或者他的代理人。”
投降的請求傳上東側山脊時,陸淵沉默片刻。
穀底確實在解甲,望遠鏡裡,旗兵把弓箭刀槍堆成小山,馬匹被集中牽到一處,有人扯下甲片扔在地上,發出零碎的金屬聲。
陸淵不信。
但他需要收網,穀裡八千人困獸猶鬥的代價他算得出來,至少再搭進去一千條命和三分之一的火藥儲備。
權衡過後,他寫了一張條子遞給傳令兵。
“朱九去受降,帶趙伯。”
條子背麵多了一行字:
“有任何異動,炮往人堆裡砸,不用請示。”
朱九帶趙伯率軍下到穀底。
碎石灘上全是屍體和斷兵器,空氣裡一股燒焦的皮革味混著血腥氣。
降卒跪在兩側,有人抬頭偷看她,大部分低著腦袋,像一片歪倒的木樁。
皇太極跪在最前麵。
他的雙手被繩子縛在身前,頭低垂,膝蓋壓在碎石上,身旁放著那件黃色龍紋戰袍,疊得齊齊整整。
朱九走到他麵前,皇太極緩緩抬頭。
他的臉上冇有悲憤,冇有屈辱,甚至冇有疲憊,一雙眼睛乾乾淨淨地看著朱九,用流利的漢話說了一句。
“長平公主殿下,朕輸了。”
聲音沙啞,姿態卑微到無懈可擊。
趙伯站在朱九身後半步,右手虛搭在刀柄上,他的目光從皇太極的袖口掃到膝蓋。
袖口繩子纏了三圈,但腕骨處有明顯的活動餘量,至少能抽出一隻手。
膝蓋冇有完全跪實,重心偏前。
不對!
但已經晚了。
朱九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降書。
皇太極右膝暴起,精準撞進朱九小腹,力道之大,她整個人向後弓折,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
同時,皇太極雙手從縛繩中抽出,右手袖口翻轉,三寸短匕已經到了朱九頸側。
刀刃貼上麵板。
趙伯的刀拔出三寸。
皇太極的左手臂箍住朱九肩膀,把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前,後背靠上那匹死馬,匕首刃口正壓在頸動脈上方。
從膝擊到亮刃,不超過一秒。
哪像個身陷絕境的皇帝,活脫脫是個練了三十年的老獵手。
淵家軍同時拔刀,趙伯刀出鞘,身形前壓,但皇太極已經把朱九擋在身前,匕首的角度卡死了所有攻擊線路。
朱九被膝擊打得幾乎昏厥,嘴角溢位血沫,雙腿發軟,全靠皇太極一條胳膊箍著纔沒倒下去。
皇太極退了三步,掃了趙伯一眼。
“老人家,你很快,但你的刀冇我的匕首離她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