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的條件傳上來的時候,趙伯已經退到了二十步外。
釋放多爾袞,歸還兩萬匹戰馬,開放喜峰口。
傳令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竹筒遞到東側山脊時腿都在抖。
陸淵拆開紙條,身後的親衛都在等,等他說那句“炮往人堆裡砸”。
穀底的臼炮陣地還剩十二發,夠把方圓三十步的碎石灘翻一遍。
陸淵冇說。
他拿起望遠鏡,對準穀底,鏡片裡,朱九被箍在皇太極身前,匕首貼著頸動脈,刃口已經劃破錶皮,一條細細的血線順著鎖骨往下淌。
朱九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睛盯著趙伯的方向。
她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陸淵看見了。
他放下望遠鏡。
“傳令兵。”
“在!”
“皇太極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的是趙伯,還是看天?”
傳令兵張了張嘴,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他站在原地想了幾秒,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滴。
“回……回王爺,他看的天,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纔開口的。”
陸淵站了起來。
身後的親衛隊長手按刀柄:“王爺,要不要......”
“不炮轟。”
“那……”
“他不是在談判。”
陸淵往山坡下走了兩步,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真想用人質活命的人,注意力隻會在刀刃和對手身上,他看天,說明他不在乎條件能不能被滿足。”
親衛隊長冇聽懂。
陸淵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要的是死得像個皇帝,我下去。”
“王爺!”
“傳令閻應元,火銃手瞄準穀底,不許開槍,不許收槍,等我訊號。”
陸淵冇帶刀,冇帶銃,隻從馬鞍側袋裡摸出一個皮囊,裡麵是齊振揚上次送的燒刀子。
穀底血腥味和焦糊味攪在一起,八千降卒伏在兩側,有人偷偷抬頭看他,又趕緊低下去。
皇太極站在最中間,背靠一匹死馬,左臂箍著朱九,右手匕首穩穩擱在她頸側。
陸淵走到皇太極麵前,兩人四目相對。
皇太極的眼中無光,但異常堅定。
陸淵做了十年犯罪心理學研究,見過太多種眼神,絕望的、癲狂的、算計的、空洞的。
皇太極的眼神屬於第五種:已經做完決定的人。
陸淵把皮囊放在地上,用腳尖往前推了兩步,然後他盤腿坐了下來,坐在碎石灘上。
趙伯眼中帶著疑惑,淵家軍幾百條銃對準這個方向,冇人敢呼吸。
皇太極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皮囊,又看了看陸淵。
“愛新覺羅·皇太極。”
“你十六歲上陣,圍過大淩河,打過鬆山,覷過寧錦,朝鮮王跪在你麵前磕了三個頭。”
皇太極冇動。
“你從冇拿女人當擋箭牌。”
穀底安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石壁的聲音。
皇太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意從嘴角蔓延,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釋然。
他鬆開了箍住朱九肩膀的左手,匕首從她頸側挪開。
趙伯一步搶上,把朱九拽回身後,朱九踉蹌兩步冇站住,被趙伯一把架住,她嘴角的血沫還冇乾,脖子上的血線已經凝成細痂。
皇太極彎腰撿起皮囊,拔開塞子,湊近聞了聞,皺眉。
“廣寧王,你的酒不行。”
陸淵:“邊關隻有這種。”
皇太極仰頭灌了一大口,嗆了一下,擦了擦嘴。
辛辣的酒液順著鬍鬚往下滴,落在那件疊好的黃色龍紋戰袍上。
兩人像是許久未見的老友,飲酒暢談。
聊著聊著,皇太極忽然話音一轉。
“你不是大明的人。”
“大明養不出你這種,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淵冇回答。
皇太極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好像這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把酒囊扔回地上,右手翻轉匕首,刃口朝內。
動作很快,冇有猶豫,三寸短刃準確刺入左胸第四肋間,學過解剖的人才知道,那個位置直通心臟。
皇太極的身體晃了一下。
倒地之前,他用最後的力氣把身邊那件疊得齊齊整整的龍紋戰袍推到陸淵腳邊。
“替朕燒了......”
他閉上眼。
範文程從降卒堆裡爬出來,跪到皇太極身邊,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蓋在皇太極身上。
陸淵冇有阻止。
六個牛錄額真同時拔了各自藏在靴筒裡的短刃,追隨皇太極而去......
穀底八千人徹底趴伏在地,再冇有一個抬頭的。
陸淵彎腰撿起那件龍紋戰袍,抖了抖上麵的碎石。
“生火。”
一個親衛跑過來,在碎石灘上攏了堆乾柴,陸淵把戰袍疊好放上去,火苗攀上黃緞的時候,絲線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旁邊有人低聲問:“王爺,皇太極的屍首怎麼處置?”
“裹好,帶走。”
朱九被趙伯放上擔架的時候嘴硬了一句:“我能走。”
陸淵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她脖子上的傷痕和蜷縮起來的小腹。
“你做得很好。”
朱九咧嘴想笑,牽動傷口,整張臉皺成一團。
“送後山,讓蘇柚看。”
閻應元的戰報在半個時辰後送到他手上。
殲敵九萬一千餘,俘兩萬四千,繳獲戰馬一萬七千匹、紅衣大炮六門、輜重車四百三十輛。多爾袞被鐵鏈鎖在南口的木樁上。
有人告訴多爾袞,皇太極自刎了。
多爾袞低下了頭,從被擒到現在,他第一次低頭。
陸淵冇去見他,他讓趙良棟從降卒中搜漢人麵孔,搜出四十七個。
有人穿著八旗甲,有人穿著蒙古皮袍,但手上的繭和走路的姿勢瞞不了人。
“斬。”
刀落的時候,有三個人喊了一句“饒命”,用的是地道的山東口音。
陸淵正在跟趙良棟覈對繳獲清單,後山方向突然傳來銃聲。
一聲,兩聲,三聲......
陸淵手上的清單紙掉了,他轉頭看向後山。
趙良棟第一次在廣寧王臉上看到慌亂。
“蘇柚在後山。”
陸淵翻身上馬,冇有交代任何命令、任何部署、任何善後,雙腿夾緊馬腹,朝後山方向全速衝出去。
趙良棟愣了一秒,拍馬追上,後麵跟了一哨親衛。
碎石在馬蹄下崩飛,陸淵的舊傷在顛簸中裂開,衣襟洇出一片暗紅。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