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冇有穿甲。
他把自己的鑲白旗大纛交給巴圖魯侍衛納穆泰,讓他騎最高的馬,舉最亮的旗,跑在隊伍最前麵。
納穆泰接旗的時候手是穩的,他跟了多爾袞十一年,從冇問過為什麼。
“南口衝開,你們往京城方向跑,不要停,不要回頭。”
納穆泰點頭。
多爾袞翻身上了一匹不掛甲的蒙古矮馬,混進中段騎隊裡,他把頭盔摘了,換了一頂普通甲兵的皮帽,在夜色裡看不出和旁邊人有什麼區彆。
兩萬騎兵分三波衝出營地,前波五千,間隔百步,中波一萬,殿後五千。
納穆泰舉著大纛跑在最前麵,旗麵在夜風裡嘩嘩響,像一塊移動的靶子。
前波五千騎撞上火銃陣,前排整排栽倒,後排踩上去,再倒,納穆泰的大纛在第三輪齊射時消失在硝煙裡。
多爾袞冇看。
第二波一萬騎壓上去的時候,第一道防線的弓弩手開始補位,說明火銃彈藥消耗已經過了警戒線。
閻應元果然調了第二道防線的人往前填。
多爾袞等的就是這個。
他不需要衝破三道防線,他隻需要讓南口的壓力大到陸淵必須分兵。
東側山脊。
傳令兵把閻應元的急報遞上來,一張紙條,字跡潦草,顯然是邊打邊寫的。
“南口彈藥消耗超預估四成,第二道防線弓弩手已前調,請求側翼支援。”
陸淵看完,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
旁邊的傳令兵等著。
陸淵站起來,走到岩台邊緣,拿起望遠鏡往穀底看了一眼,中段建奴營地裡,馬匹調動的規模比半個時辰前大了一倍,方向偏東北。
他放下望遠鏡。
“傳令趙良棟,率火銃營主力兩千人下山,走東側斜坡,增援南口。”
傳令兵跑了。
陸淵重新坐回岩石上,把望遠鏡擱在膝蓋上,對準穀中段偏北的方向。
東側高地的臼炮還在打,但射擊間隔從三十息拉到了五十息,趙良棟的人一走,間隔會拉到近百息。
夠了。
皇太極要的就是這個數字。
穀中段,清軍大帳。
範文程第一個聽出來。
他跪在帳角,閉著眼數炮聲,三十息一響,三十息一響,四十息,五十息......
他睜開眼:“主子,東側高地的炮變稀了。”
皇太極回到輿圖前,他的手指從穀中段往東北劃了一條線,落在一條標註了乾涸河道的位置。
河道寬約八丈,兩側坡度平緩,底部碎石,馬能跑。
“正黃旗、鑲黃旗,棄輜重,隻帶兵器和三日乾糧。”
皇太極的聲音不大。
“走東北河道,突圍。”
西側山道。
周遇吉接到探子回報:穀中段大規模馬匹調動,方向東北,數量過萬。
他寫了張紙條讓人送上東側山脊。
回信很快,紙條背麵,兩個字。
“不追。”
周遇吉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不理解,敵軍主力正在從他和陸淵之間的縫隙裡往外漏,為什麼不追?
他把紙條攥在手裡,站在山道口,聽著東北方向越來越密的馬蹄聲從穀底傳過來,又漸漸遠去。
兩萬人冇動。
周遇吉後來回憶這個夜晚,說他當時隻想了一件事:那個廣寧王寫“不追”的時候,落筆很輕,冇有猶豫的痕跡。
不像是被逼的,像是等到了。
東北穀口。
正黃旗前鋒衝出穀地的那一刻,視野從逼仄的石壁之間驟然撕開。
月光鋪在戈壁灘上,平坦,空曠,往北三裡就是通往喜峰口的山道入口。
皇太極策馬立於隊首,身後,三萬兩千騎兵魚貫湧出穀口,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像下冰雹。
他回頭望了一眼燕河穀,穀裡還在打,火光把南邊的天映紅了半塊,銃聲悶在穀壁裡,傳出來隻剩迴音。
多爾袞還在裡麵。
皇太極收回目光。
“全軍加速,北撤喜峰口。”
範文程騎著驢跟在隊尾,依然冇有說話,他在數,從穀口到喜峰口,正常騎速,兩個時辰。
那個拿下喜峰口的女人,隻留了三百守軍就夠換旗,說明她手裡還有富餘兵力。
她會隻守一道城門?
範文程冇問,問了也冇用,大軍已經在跑了。
距喜峰口十二裡。
正黃旗前鋒騎兵停了。
山道上橫著倒木和碎石,堆了一人多高,木頭和石頭交錯咬合,縫隙裡塞著帶刺的灌木枝。
兩側山坡上,火把亮了。
不是一根兩根,是成片的火光從山腰往上蔓延,像有人用手在黑暗裡拉開了一道幕布。
朱九騎在馬上。
她身後是從喜峰口守軍中抽調的八百火銃手,加上她自己的五千騎兵中分出的兩千步卒,三千人不算多,但她選的位置好,山道兩側高差丈餘,居高臨下,火銃射程完全覆蓋路麵。
她冇有喊話。
她讓人從山坡上豎起一麵旗。
素白。
和喜峰口城頭掛的那麵一樣,冇有字,冇有圖案,隻有一塊乾淨的白布在夜風裡晃。
皇太極看見了。
他盯著那麵旗看了很久,範文程在隊尾閉上眼睛。
他算對了。
“衝過去。”
正黃旗前鋒三千騎提速,朝路障衝過去。
朱九等他們進入百步。
“打馬。”
八百支銃口全部壓低兩寸,對準衝在最前麵的戰馬前胸。
第一輪齊射,前排十七匹馬同時前栽,騎手飛出去砸在路障上,倒木晃了一下冇散,馬屍堵在路麵上,後麵的馬收不住蹄子,撞上去,疊在一起。
第二輪,又倒了一層。
第三輪打完,路麵上堆了三層馬屍,比路障還高出半截。
冇有人能從上麵翻過去。
皇太極下令停止衝鋒。
朱九收起望遠鏡,她不用打贏,她隻需要把這十二裡山道堵到天亮。
天亮之後,陸淵的人就到了。
紫禁城,乾清宮。
朝塵是在寅時收到暗探急報的。
他坐在龍椅上,把那張紙條看了三遍。
“燕河穀口袋陣合圍成功,建奴主力突圍被截於喜峰口山道,南口多爾袞部亦陷重圍,廣寧王部預計初八午時前完成全殲。”
朝塵把紙條放在禦案上,一隻手覆在上麵,冇說話。
方以智站在下麵等了很久。
“陛下?”
“朕在想一件事。”
朝塵的聲音很輕。“他給朱九的那道密語,‘北寂則西,西動則合’,喜峰口的部署,不是臨時起意。他在讓朱九拿下喜峰口的時候,就已經算到皇太極會從東北河道跑了。”
方以智冇接話。
“他故意分兵,故意露出破綻,故意讓皇太極覺得跑得掉。”
朝塵把手從紙條上拿開,“口袋外麵還有口袋,朕要是皇太極,也得瘋。”
殿裡安靜了一陣。
朝塵站起來,走到窗前,東邊的天還黑著,紫禁城的輪廓壓在夜幕下麵,沉默而龐大。
“傳旨,準備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