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卯時。
三枚紅色訊號彈從東側山脊升起,拖著刺鼻的黃煙,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炸開。
趙良棟冇有抬頭看。
他不需要看,那個顏色他閉著眼都認得,苦味酸燃燒的橘紅,隻有淵家軍能造。
穀底的正藍旗哨騎聽見了異響,有人勒馬抬頭。
趙良棟說了兩個字。
“放銃。”
六百支火銃同時炸響,聲浪在穀壁間來回激盪。
硝煙還冇散,穀底已經倒了一片,百餘騎連人帶馬栽進碎石灘。
有馬冇死透,在地上踢腿,蹄子甩出的泥漿飛了丈高。
“再放。”
第二輪齊射打出去的時候,穀底的建奴纔剛反應過來往南跑。
但,已經晚了。
閻應元站在第一道防線後方三十步,手裡捏著兵冊,拇指卡在夾著陸淵紙條的那一頁。
訊號彈升空,他把兵冊合上。
“封口。”
三百騎建奴從穀中往南衝,最前麵是正藍旗一個牛錄額真,盔甲上沾著石灰粉,顯然剛從窯洞附近逃出來。
第一道防線的火銃手冇等他靠近,兩百步外開火,交叉射角把整個南口堵死。
那三百騎前排栽倒,後排收不住腳踩上去,擠成一堆。
副將跑過來:“閻將軍,第一輪斃敵約......”
“不用報。”閻應元打斷他,“第二道防線弓弩補射,火銃留著,彆浪費銃彈。”
副將張了張嘴,又問:“那……敵方傷亡?”
“他們的傷亡不歸我管。”
閻應元語氣跟這個清晨的天色一樣灰,“我隻管南口不漏一騎。”
皇太極的大帳設在穀中段偏北,離趙良棟的陣地不到兩裡。
急報送到。
南口:封死,至少三道防線,衝不動。
多爾袞拔刀砍翻了麵前的桌案,茶碗飛出去碎在帳壁上,茶水順著氈布淌下來。
“中了埋伏!”
皇太極坐在主位,冇動。
帳裡安靜了一瞬,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燕河穀在輿圖上是一條細長的線,兩側標著山脊等高線,南北各一個口子。
皇太極用手指沿著穀地畫了一圈,畫得很慢。
“陸淵的主力在哪?”
帳角,範文程額頭貼著地麵:“東側山脊隻是偏師,他的主力……還冇露麵。”
皇太極收回手指。
他聽懂了,陸淵在等,等他們自己亂,等恐慌把軍心撕開口子。
然後才動刀。
“傳令,全軍收縮,向中段靠攏,輜重車圍圈,馬匹集中在內圈,不許分散。”
他冇等太久。
巳時,東側山脊上冒出了人。
不是一排兩排,是整片山腰同時出現的黑線,從山頂往下鋪開,密密匝匝。
三萬淵家軍主力沿山腰橫切,不走穀底,佔領穀中段三處高地,工兵在高地上架設土製臼炮,炮口對準穀底。
陸淵站在一塊突出的岩台上,望遠鏡擱在膝蓋上。
穀底,建奴正按皇太極的命令收縮陣型。
數千匹戰馬擠在輜重車圍成的圈內,馬頭挨著馬尾,偶爾有受驚的踢了旁邊一匹,引發一小片騷動。
陸淵放下望遠鏡。
“等他們把馬牽出來準備衝鋒的時候再打。”
傳令兵問:“打人還是打馬?”
“都打。”
午時,皇太極終於下令反擊。
正白旗八千人集結,向東側高地仰攻,前排披甲步卒舉盾,後排下馬騎兵持弓,一層一層往山腰推。
衝鋒佇列爬到半山腰,坡度變陡,速度慢下來,後方馬群被牽出內圈,準備第二波騎兵衝擊。
陸淵舉起右手,等馬出來,手落。
“打。”
十二門臼炮齊射。
炮彈冇有落進衝鋒佇列,全部落進後方的馬群和糧車裡。
第一輪就點燃了三輛輜重車,火焰竄起來,乾草和油布燒得劈啪作響。
緊挨輜重車的戰馬炸了群,幾百匹馬同時掙脫韁繩,在穀底橫衝直撞。
一匹驚了,十匹跟著跑,一百匹......
受驚的馬群衝進了正白旗後陣,衝鋒陣型從後麵被撞散,前排披甲步卒回頭看,後排已經亂成一片。
被馬踩倒的人爬不起來,冇被踩的在躲馬。
趙良棟從側翼帶火銃營衝出矮坡,三段擊,一輪接一輪,專打那些被馬群衝散後失去陣型的潰兵。
半個時辰。
正白旗折損近兩千人,趙良棟事後統計,火銃直接擊殺的不到六百。
剩下的死於踩踏,死於炸馬引發的混亂,死於自家戰馬的鐵蹄。
陸淵放下望遠鏡,臉上冇有表情。
未時,西側山道。
周遇吉率宣府兩萬兵壓入穀地西側,封死了最後一條翻山小路。
他派人送了一張紙條上山:末將周遇吉,就位。
陸淵翻過紙條,寫了四個字遞迴去。
守住就行。
未時末至酉時,皇太極連續組織三次突圍。
第一次向南,被閻應元三道防線打回來。
第二次向東側高地強攻,被臼炮和火銃的立體火力撕碎。
第三次向西翻山,周遇吉兩萬人把山道堵得滴水不漏。
三次突圍,折損五千餘人。
酉時,日頭西斜,穀底光線暗下來。
皇太極回到大帳,帳裡的桌案還歪在地上,冇人敢扶。
他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範文程跪在帳角,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外麵又傳來一陣零星銃聲。
然後範文程開口了。
“主子,奴纔有一件事,先前未曾稟報。”
皇太極冇有轉身。
“喜峰口城門洞的內壁上,有人用石灰寫了四個字。”
三息。
“什麼字?”
“歡迎入甕。”
皇太極的手指停在輿圖上冇動。
“你擦掉了?”
“擦了。”
“擦了好。”皇太極說,“這種字留著,動搖軍心。”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多爾袞。
多爾袞不知道什麼時候跪下來的。
“你有什麼想法?”
帳裡又安靜了一陣,帳外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輿圖的邊角翻起來,又落下去。
“給我兩萬人。”多爾袞抬起頭,眼睛是紅的。
“我往南衝,直撲京城方向,他們的火銃陣會分兵來追,南口防線會鬆動,皇兄趁這個空檔,從南口走。”
範文程猛地抬頭。
“十四爺,兩萬人衝火銃陣……”
“我知道。”多爾袞打斷他,聲音啞了,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