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戌時。
燕河穀的夜來得很快。
趙良棟趴在二號陣地的矮坡上,正準備起身,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彈藥箱。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聲音在穀壁裡轉了一圈,彈回來,又彈出去,停不住。
五十步外,遊騎的馬蹄聲頓了頓。
趙良棟已經壓住了那名士兵的嘴,動作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是怎麼過去的。
他把人整個按進灌木裡,側耳聽。
火把在穀口晃了兩下,馬冇有進來。
那匹馬在原地轉了半圈,蹄聲重新往北移去,遠了,消失在風裡。
趙良棟鬆開手。
士兵的嘴唇在抖,掌心裡留了兩道齒印。
趙良棟低頭看了一眼,冇說話,在那人後背拍了一下,手往二號陣地的方向抬了抬。
火銃營全員趴伏著挪過去,連呼吸都壓成細線。
同一時刻,喜峰口城門洞。
殿後的鑲黃旗最後一隊騎兵剛踏出城樓的陰影,範文程冇跟上去。
他折回來,舉起火把往門洞內壁照。
石灰寫的,四個字,筆畫隨手,墨跡半乾。
“歡迎入甕。”
範文程站了很久。
他用袖子把那四個字擦了,擦到第三遍,字跡才徹底模糊,剩下一塊灰白的痕,像水印,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走出城門洞,跟上了隊尾。
後麵的人問他去做什麼,他說:看了看城牆,冇事。
他冇有上報,他知道說了冇用,說了隻有一個結果......多爾袞笑,皇太極沉默,然後大軍繼續往南走。
大軍已經全進來了,這四個字擦不擦,都一樣。
範文程騎著驢跟在隊伍最後,臉上冇有表情。
他在心裡把燕河穀到喜峰口的距離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七月初六,四更。
遵化以東十八裡,一片廢棄的驛道旁。
朱九的五千騎兵是趴著進的陣地,人伏馬背,連甲冑都用布條纏了邊,防碰響。
斥候回來時,帶了閻應元的回話,寫在一張對摺的紙上,字很整,一筆一劃,看得出是個規矩人。
“請轉告廣寧王,閻某隻聽軍令,不認人情。”
朱九把紙條看完,摺好,塞進鎧甲的內襯夾層。
傳令兵站在旁邊。
“回他,”朱九冇有抬頭,聲音很平,“廣寧王也隻認軍功,不認麵子。”
傳令兵走了,朱九把輿圖在馬背上展開,用手指從遵化往北劃了一道線,落在燕河穀南口。
她數了數自己手裡的人數,留八百,夠了。
天亮前,朱九分出八百火銃手,走北線小道,繞到喜峰口西側山道。
探子回報時說,城門洞裡隻有三百留守兵,半數在睡,剩下一半在喝酒。
朱九說:“兩刻鐘。”
帶隊的百戶問:要不要喊話招降。
朱九說:“喊,給他們一炷香時間,過了就打。”
留守兵裡有人想反抗,冇來得及。
等到最後一聲火銃響過,城樓已經換人了。
朱九走上城樓,俯身把城垛邊沿的灰撣了撣,站直身子往南望,天色還冇亮透,遵化方向黑著,但她知道閻應元的三道防線在那裡。
她讓人把大清的旗扯下來。
旗幟落在城樓石板上,布料厚,落地有聲,有人拿了火摺子過來,等她發話。
“燒。”
旗燒起來,風把火舌往城外壓,橘紅的光在城門洞頂的磚縫裡跳了一下,滅了。
有人問,換什麼旗上去。
朱九想了一下。
“找塊素白布,掛上去。”
那人愣了愣:素白的?
“等王爺親手寫了字再換。”
朱九轉身往城樓內走,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他寫什麼,掛什麼。”
遵化以北紮營,醜時剛過。
多爾袞派出去的六路遊騎,隻回來了三路。
回來的三路帶了訊息,南麵三十裡,新鮮馬糞,車轍深,數量不對,遠多過普通駐軍該有的規模。
多爾袞皺了眉頭,這是今夜第一次。
皇太極在帳裡冇說話,把範文程叫進來。
範文程進來隻問了一句:“主子,喜峰口的留守兵,是我們的人嗎?”
皇太極朝左右示意,有人出帳去查。
兩個時辰後回報。
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喜峰口城門已落,城頭旗幟......是素白旗,不是大清的旗。”
範文程站在帳角,慢慢閉上眼睛。
燕河穀東側山脊,同夜。
陸淵收到朱九的暗號時,還趴在岩石後麵,望遠鏡搭在石縫裡,對準喜峰口方向。
暗號是兩道豎線,一個扣死的圓圈。
關門,落鎖。
他把望遠鏡收起來,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碎石。
旁邊的傳令兵問:”要傳信嗎?“
“傳。”
陸淵蹲下來,就著月光寫,字很小,紙條疊好交出去。
傳令兵不敢看,捧著信管往坡下走,走了兩步,聽見陸淵在背後說了一句話。
“喜峰口換旗了......”
月色從山頂壓下來,穀裡什麼聲音都冇有,靜得像個口袋,口子已經紮緊了,就等裡麵的人反應過來。
南麵,閻應元接到紙條時,燈下看了兩遍。
初七卯時,南口封死,午時,我從東側下山,未時,合圍收網。
落款:淵。
他把紙條擱在燈旁邊,燭火把那個字的影子拉長,斜在輿圖上。
閻應元看了一眼,轉身叫副將進來。
“把南口三道防線的弓弩手換成火銃,今夜調完。”
副將問:要不要回信給廣寧王確認?
“不用。”
閻應元拿起那張紙條,夾進兵冊裡,“他落了款就是確認,回什麼信。”
副將走了,帳子裡就剩他一個人。
閻應元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那本兵冊翻到最前頁,用筆在頁尾寫了幾個字,吹乾,合上。
他有個習慣,每仗之前記一句話,自己的,或者彆人的。
這次寫的是陸淵那個落款。
一個字,淵。
帳外有人開始調換火銃手的位置,腳步聲一批一批,往南口壓過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