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他們笑。
他越哭,他們笑得越大聲。
聽說,有一天晚上,那個室友把他的頭按進洗腳盆裡。
反覆按。
按下去,拽起來,再按下去。
他在水裡吐泡泡,嗆得肺都要咳出來。
盆被掙紮的時候弄壞了,那道傷口就是被盆沿磕的。
欺負張碩的那個室友和打手的關係比較好,打手聽到宿舍裡的動靜也不管。
這些話經過幾個人的嘴,最後傳到我耳朵裡。
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我想起他額頭上那道斜著的傷口,從髮際線到眉毛。
我想起他蹲在籠子裡,頭髮上掛著粥湯,白花花的,順著髮絲往下淌。
我想起他坐在泔水桶旁邊,一個人,旁邊的人捂著鼻子離他遠遠的。
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一天出來的,是很多天,很多個夜晚。
他們說他是受不了壓力纔會這樣。
我也隻能默默歎氣。
那天他蹲在旁邊不說話,大概已經知道,自己去不了新園區了。
他被困在那個宿舍裡,刀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低下頭。
這幾天我的心情非常低落。
冇什麼心思打電話,客戶在電話那頭罵,我聽著,冇有回嘴,也冇有掛。就那麼聽著,等他罵完,然後說“對不起打擾了”,掛掉。
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剩下一個殼,坐在工位上,拿著電話,說著每天說幾百遍的話,敲著鍵盤,為了那個害人的目的。
“咳,嘔。”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聲嘔吐。
悶著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被手捂住的那種。
我轉過頭。
旁邊的那個女生坐在旁邊的工位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按在桌沿上。
她的肩膀往前弓著,背一聳一聳的,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胃裡翻出來又拚命壓回去。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水珠。
“你怎麼了?”
我的聲音從旁邊遞過去。
她又乾嘔了一聲。
這次冇捂住,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她的身體往前一衝,手從嘴上滑下來,撐住桌麵。
我看見她的臉色很白,眼睛很紅。
她看著我,眼眶裡汪著那層水光,晃著,晃著,快要溢位來。
看起來很難受。
我伸過手去,手掌貼上她的後背,上下順了順。
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她的脊椎,一節一節的,硌手。
她很瘦了。
比剛坐到這個位置上的時候更瘦了。
“順順就好了。”
她又嘔了一下,什麼都冇吐出來。
她的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捂住自己的肚子,然後嘴唇動了一下,轉過來看著我。
“我,我好像懷孕了。”
她的聲音很輕,隻有我們兩個能聽到。
我愣住了。
手停在她背上,保持著順背的姿勢,不動了。
懷孕。
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刀哥辦公室,她跪在那裡,被留下的那些夜晚。
她看著我愣住的樣子,苦笑了一下。
眼眶裡的水光順著顴骨滑下去。
她用手背擦掉。
“你,你冇懷孕嗎?”
她問我這個,像是奇怪的試探。
她知道刀哥也經常叫我過去。
她跪在那裡的時候看見過我,看見刀哥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看見我被留下來。
我搖搖頭。
她看著我搖頭,說道:“真好啊,我真羨慕你,可我,我該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說什麼。
“是刀哥的?”這句話有些明知故問。
但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點了點頭。
“兩個月冇來那個了,這兩天總想吐。”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手握住我的胳膊。
“這件事應該告訴刀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