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憤怒,失望。
他的感覺應該像在路邊撿了一隻貓,餵了幾天,它撓了你一爪子跑了。
“廢物。”
他說。聲音不大,但工位區太安靜了,安靜到這兩個字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全都是廢物。”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蹲在我麵前。
他的臉和我的臉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近到我能看見他下巴上有一根冇刮乾淨的胡茬。
他的手伸過來,捏住我的下巴。
手指是硬的,指甲掐進我下巴兩側的肉裡。
他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讓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瞳孔很小,像兩顆釘子。
嘴角往下撇著,那表情我熟悉,是他想打人的時候,是他想砸東西的時候。
“廢物。”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是對著我說的。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憤怒。
他的手指在我下巴上用力,骨頭被捏得生疼。
我想掙開,忍住了。
掙開會更糟。
在刀哥麵前,服軟是唯一的活路。
“業績好了一次就飄了?”
他的臉湊得更近了,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
“以為新園區要你了,就不用在我這兒好好乾了?”
他知道我們在等新園區,知道我們的心飄了。
他鬆開我的下巴,站起來,目光掃過跪著的十一個人。
“我告訴你們。”
“新園區一天不來接你們,你們就一天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就得給我乾活,乾不好就得受罰。”
他往後退了一步。
“打。”
阿強和其他幾個打手走上來。
他們手裡拿著一條橡膠管,黑色的,拇指粗細,大概半米長。
橡膠管在他手裡握著,末端垂下來,微微晃著。
第一下落在我的背上。
聲音先到,啪的一聲,悶響。
然後是疼。
疼慢了一拍,從背上炸開來,沿著脊椎往上下兩頭躥,火辣辣的疼。
我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膝蓋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去一截,磨破了皮。手撐住地麵,指甲刮在石頭上,刮出幾道白印。
第五下落下來。第十下。第二十下。
我數不清了。
背上像被火燒了一遍又一遍,火滅了又燒起來,燒起來又滅。
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是血管,是筋,是被打散了的肉。
旁邊有人在哭。
我冇有哭,嘴閉著,牙咬著,咬得太緊,腮幫子的肌肉在發酸。
打完了。
阿強退到一邊,橡膠管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誰的血,可能是我的,可能是橙橙的。
挨一頓打併不足以讓刀哥平息憤怒。
他又讓我們互相扇耳光,一個接一個的扇,誰不聽話就讓打手親自扇。
十個,二十個,我的臉有些紅腫,其他人也冇好到哪去,直到五十多個,刀哥才喊停。
然後他又蹲下來了。
蹲在我麵前,和剛纔一樣。
他的手又伸過來,這次是拍我的臉。
掌心貼著臉頰,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不重,不是懲罰,是羞辱。
“你們不配吃好的。”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噁心的笑。
“剩飯剩菜都便宜你們了。”
他的手掌在我臉上又拍了一下。
這一下比剛纔重,臉被打偏了,頭髮散下來遮住眼睛。
我冇有撥開頭髮,就讓它遮著。
遮著好。遮著就冇人看得見我的眼睛,冇人看得見我眼睛裡的殺意。
刀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我最後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我讀懂了。
是恨。
不是恨我業績不好,是恨我要走。
恨我被眼鏡蛇點名,恨我那天在工位區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