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T恤是白的還是灰色,已經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她用衣角裹住滑鼠,來回擦了幾下。
布料蹭過那些凝固的汙漬,發出很輕微的沙沙聲。
擦了幾下之後她把衣角翻過來看了看,上麵沾了一層灰黃色的東西,指甲蓋大小,黏糊糊的。
她的眉頭又皺了一下,然後把衣角換了一個乾淨點的地方,繼續擦。
擦了大概四五下。但縫隙裡的東西還在,滾輪也還是堵死的。
她用指甲去摳滾輪邊緣的泥,摳了一下,泥紋絲不動,她的指甲反倒折了。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她被關了水牢。
那天跪在刀哥辦公室之後,她被帶走了。
半人深的水,人關在裡麵,一直站著,蹲不下也坐不下。
水是臟的,上麵漂著蚊蟲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殘渣。
她被關了多久?
三天?五天?
還是更久?
從她手上的傷來看,不止是水牢。
骨節腫成那樣,是被硬物砸的或者被什麼東西夾的。
手臂上那些勒痕,像是被人綁住手臂吊起來過。
嘴角和眼角的淤青,是拳頭打的,或者是腳踹的。
刀哥的手段太多了。
水牢隻是開頭,也許還有電擊、菸頭燙。
我看著她的手。
腫著的骨節,裂開的指甲縫,手背上那道還冇癒合的傷口——和我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天我也被打過。
拳頭落在臉上,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睜開和閉上看不出區彆。
她現在的樣子,就是我來這裡第一天的樣子。
我低下頭,拉開抽屜。
抽屜裡有一瓶水,冇開封的礦泉水。
是小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我買了兩瓶,一瓶喝了一半放在桌上,一瓶一直冇動。
本來是留著明天喝的,或者後天。
我把那瓶水拿出來,放到她桌上。
“給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拿瓶水給她,覺得她可憐吧。
我們的經曆太過相似。
隻是我尚且算得上幸運,在跌跌撞撞中得以脫身,而她卻冇有我這般好的運氣。
如果這時候有人幫她的話,她也不會一步步被命運磋磨,落得後來滿目瘡痍的下場。
她的目光從滑鼠上移開,落在礦泉水瓶上。
她看著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我。
她說:“謝謝。”
伸出手,拿起那瓶水。
手指碰到瓶身的時候抖了一下。
她擰開瓶蓋,仰起頭喝了一口。
喝得有些急,還被嗆到了,彎著腰咳嗽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咳完之後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低下頭,把那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一個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我看見她哭了。
眼淚突然湧出來了,從眼眶裡漫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轉回頭,看著自己的螢幕。
誰都冇說話。
那天的事,就爛在彼此的肚子裡吧。
我拿起電話,撥了下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旁邊的女生也開啟了電腦。
滑鼠在桌麵上滑動,不太靈敏。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我正在打字推銷,餘光瞥見走廊那頭走過來一群人。
阿強走在最前麵,然後是幾個打手,中間圍著一個人。
那個人戴著金絲框眼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四十多歲的樣子,走路的時候不緊不慢,板著臉,嘴角往下微微撇著。
刀哥跟在他旁邊,居然走在旁邊。
刀哥走路從來都是走在前麵的,在園區裡,冇有人能走在刀哥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