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完一輪電話,嗓子乾得像砂紙,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
我擰上蓋子,正要撥下一個號碼,一隻手拍在我旁邊的工位上。
女生被推到椅子上,趔趄了一下,肩膀撞到隔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阿強站在過道裡,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人。
“以後你就坐這兒。”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偏過頭看了一眼。
然後我認出來了。
是她。
那天跪在刀哥辦公室裡的那個女生。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縮著。
頭髮亂蓬蓬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紮在腦後。
她穿著一件有點臟的T恤,露出兩條細瘦的手臂。
手臂上有幾道深紫色的痕跡,不是打出來的那種淤青,是勒出來的,繩子勒的,或者鐵絲勒的。
她也看了看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斷開了。
那天晚上的畫麵突然在我眼前浮現。
刀哥辦公室的門,牆上的動物標本,跪在地上的她,站在沙發邊的我。
刀哥的手正在解我的釦子,她跪在那裡,低著頭,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她看到了全過程。
每一個細節。
衣服怎麼滑落的,刀哥的手放在哪裡,她全都看到了。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臉有些熱。
嗓子更乾了,乾得發疼。
我把目光移開,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
藍色的光刺著眼睛,螢幕上的客戶名單排成一列,名字、電話、年齡、地址,像一排排碼好的魚,等著被宰。
她剛要說話,見我轉過頭,她也把目光移開了,伸手去抓滑鼠。
那隻手伸到半空中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手背。
骨節全都腫著,紅通通的,像被什麼東西夾過或者砸過。
麵板上有一層亮晶晶的東西,是腫起來之後繃緊的光澤。
她握住滑鼠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怕的那種抖,是疼的,骨節彎一下,臉上的肌肉就緊一下。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滑鼠。
眼鏡男留下的那個滑鼠。
黑色的,按鍵磨得發白,滑鼠線上纏著一圈發黃的透明膠帶。
滑鼠表麵上佈滿了凝固的汙漬,灰色的,黃褐色的,一塊一塊,有的凸起來有的凹下去,鼻屎。汗泥。
手指上的油垢日積月累地糊上去,糊成一層殼,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滑鼠的滾輪已經被堵死了,縫隙裡塞滿了黑色的泥狀物,臟的不行。
她握著那個滑鼠,手指在那層汙漬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她的眉頭皺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
“那個……”我開口了。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比我想象的要啞。
她轉過頭看我。
近距離看,她臉上的傷更清楚了。
嘴角有一塊紫黑色的淤血,從嘴唇邊緣往臉頰方向洇開。
眼角也青著,右眼的眼白裡有一小塊紅色的血斑,像是被打過之後留下的。
嘴脣乾裂得厲害,下嘴唇中間裂開一道口子,裂口的邊緣翻著白色的死皮。
她看著我,等待著我說話。
我清了清嗓子。
“那個滑鼠,你擦擦。”
她低頭看了看滑鼠。
“之前坐這兒的那個人,不講衛生。上麵都是臟東西。”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小,下巴幾乎隻往下點了一厘米。
她低下頭找東西擦滑鼠。
手在桌麵上摸了一圈,冇有紙巾,冇有抹布,什麼都冇有。
她的手在桌麵上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拉起自己T恤的下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