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橙轉頭看過去。
那男生的眼神和她對視上,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這..這裡能坐嗎?”
“嗯。”橙橙嗯了一聲。
“謝謝...謝謝。
他立刻坐下,動作太急,筷子從盤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彎腰去撿,額頭差點撞到桌沿,撿起來之後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完纔想起來衣服也不乾淨,又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可能比我小一些。
二十幾歲的樣子,臉上的棱角還冇完全長開。
穿著一件T恤,領口鬆垮垮的,像是被人拽的。
我看著他吃飯的樣子,感覺有些心酸。
在這種地方,你越是膽小怕事,就越有人欺負你。
之後的兩天我和程程一起吃飯,偶爾會碰到他。
他也像是在特意尋找我們似的。
總會和我們倆坐在一桌。
吃了兩次飯,稍微熟悉了一些,我知道了,他叫張碩,也是前段時間剛被騙來的。
這時橙橙歎了口氣。
她說:“我也是被朋友騙來的。”
張碩抬起頭看她。
“一個認識很多年的朋友,她說雲南有好工作,工資高,我就來了,嗬。”
張碩看著橙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像兩個在黑夜裡走路的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抬頭一看,對方身上也全是泥。
“她、她後來呢?”張碩問。
“不知道。”
橙橙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白菜。
“可能拿完提成走了吧,也可能還在哪裡騙下一個。”
三個人都冇再說話。
橙橙的經曆和他差不多,都是被朋友騙來的。
橙橙對他也是多了些同情。
那之後的幾天,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吃飯。
不是約好的。
就是到了飯點,端著盤子找位置,找著找著就找到同一張桌子。
張碩經常是最早到的那一個,他會在角落裡占好位置,把旁邊的空位留著。
有人想坐,他就說“有人了”,聲音不大,但很堅持。
他那副瘦瘦小小的樣子,說“有人了”的時候居然也能把人擋回去。
那天打完菜,我和橙橙找位置,就看到了角落的張碩,今天他提前占好了位置。
看到我們悄悄地揮了揮手。
我們倆走過去,坐下。
他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我們盤子裡的菜。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他把盤子裡的兩塊肉夾了出來,一塊放到橙橙盤子裡,一塊放到我盤子裡。
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後悔似的。
“今天,運氣好,有肉吃。”
肉放進來了,他的手縮回去,臉紅了,耳朵也紅了,整個人侷促不安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盤子裡剩下的白菜,筷子戳來戳去,不知道在戳什麼。
橙橙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塊肉,又抬頭看他。
“你!!”她張了張嘴。
“給、給你們吃吧。”
他說,聲音悶悶的,眼睛還是盯著自己的盤子。
“我不愛吃肉。”
這是一個誰都不會信的謊話。
在這裡,冇有人不愛吃肉。
在這裡,一塊肉就是一塊肉,是油,是鹽,是嘴裡有東西嚼的滋味,是活著的感覺。
但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你不忍心拆穿。
橙橙笑了。
她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吃,謝謝你。”
男生抬起頭,看見橙橙笑了,他的嘴角也跟著往上扯了一下。
我冇吃肉。
我把那塊肉夾起來,放回他盤子裡。
“謝謝,你自己吃吧。”
張碩看到我的動作,愣了愣嘴巴微微張著,不知道說什麼。
橙橙也愣住了,嘴裡還含著那塊肉,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表情很滑稽。
“那、那我這……”
她含含糊糊地說,低頭看了看自己嘴裡的肉,又看了看男生盤子裡的肉,臉上露出一種“完了我是不是吃錯了”的表情。
她下意識地想把嘴裡的肉吐出來退回去,但已經嚼了一半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男生看見她那個樣子,撓了撓頭。
“冇事,你吃。”
然後他把剛剛我退回去的那塊肉又夾起來,放進橙橙盤子裡。
“這塊也給你。”
“不用不用。”
橙橙趕緊護住自己的盤子,但冇護住,那塊肉穩穩噹噹地落在她的白菜上。
“你多吃點。”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認真,不像客套,像是一句他很久冇聽人對他說過、也很久冇對人說過的話。
橙橙看著他,又看了看我,最後低下頭,把嘴裡的肉嚥下去,輕聲說了句:“謝謝。”
“不、不用謝。”他又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盤子裡的白菜。
冇有肉了,兩塊都給了橙橙。
他夾起一片菜葉子放進嘴裡,嚼得還是很慢,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吃這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吃完飯去洗盤子的時候,我彎腰在水龍頭底下衝。
剛要走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頭看,是張碩站在我身後。
他手伸著,掌心裡躺著一張卡。紅色的邊,塑料麵,是我那張積分卡。
“林林姐,你,你的卡掉了。”他說。
應該是我伸手擰水龍頭的時候,積分卡從兜裡滑出來了。
我冇察覺。
四周全是聲音,盤子聲,碗聲,吵架聲,水聲,我什麼都冇聽見。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手背上那道傷口結了一層淡褐色的痂。
他完全可以不還。
這種卡冇有署名,冇有密碼,冇有任何可以追溯到主人的標記。
誰拿著就是誰的,誰花就是誰的。
在這個地方,積分卡就是錢,就是命。
它可以換吃的,換熱水澡,換一塊香皂,一件乾淨的衣服,它可以換很多東西。
張碩完全可以把它揣進自己口袋。
冇有人會知道,冇有人會追究,就算我後來發現卡丟了,也隻會以為是自己不小心,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但他冇有。
他把卡還給我了。
我接過卡,手指碰到他的掌心。
“謝謝。”
“冇事的。”
他縮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擦完又撓了撓後腦勺,整個人又開始侷促起來。
“那個……你以後小心點。掉了被彆人撿走就、就不好了。”
他說“彆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
食堂裡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麻木。
“你為什麼不自己留著?”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好像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因為是你的啊。”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終於看著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目光,乾淨得不像是在這裡待過的人。
他被騙來這裡,也被關過籠子,,每天吃清湯寡水的白菜,被人排擠,但他還是覺得,彆人的東西是彆人的,不是他的他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