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工位區已經坐滿了人。
電話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對著話筒甜膩膩地叫“哥哥”。
我穿過一排排隔板,走到自己的位置,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感覺有些奇怪。
轉過頭才發現,旁邊那個位置是空的。
眼鏡男的椅子還在,椅背上搭著他那件灰色的外套,領口黑黢黢的。
我環繞了一圈。
冇有眼鏡男。
他冇有被調到其他位置。
工位區的座位是固定的,每個人坐哪裡都被釘死了。
換了位置會有人知道,會有人說,但今天什麼都冇有。
那張椅子就那麼空著。
但我心裡清楚。
昨天我對刀哥說,眼鏡男總是色眯眯地看著我。
然後他就不見了。
就這麼簡單。
我對著話術本笑了一下,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刀哥不是個聰明人。
這是我在他身邊待了這些天後得出最準確的判斷。
他好色,要麵子,喜歡被人捧著,喜歡聽好話,喜歡把腳翹在桌上讓人給他點菸。
他的腦子不長在頭蓋骨裡,而是長在彆的地方。
他對手下的人呼來喝去,以為那就是威風。
這樣的人,想攀附上不是什麼難事。
這一點我在來的第一個星期就看明白了。
難的不是攀上去,是攀上去之後怎麼不被吞掉。
他是一灘沼澤,踩進去容易,拔出來難,越掙紮陷得越深。
中午的時候,我冇去普通食堂,而去了高階食堂。
高階食堂在園區的東南角,和普通食堂隔著一道牆。
打飯的視窗有三個,不用排隊排,菜有很多種樣,隻是很貴,菜量小,價格貴。
一個勺子那麼點的量,就要50積分。
但是我不在乎,還帶橙橙一起來了高階食堂。
可能是因為昨天在浴室裡,她蹲在我旁邊陪著我。
可能是因為她看見我身上的傷痕,不是嫌棄,不是“你真可憐”,而是心疼,同為女生的心疼。
我拉著她到門口的時候她有些猶豫。
“這——”她站在門口,看著三個打飯的視窗,看著彆人餐盤裡的紅燒肉,眼睛瞪得很大。
“林小,這裡太貴了。”
“不貴。”我拉著她往裡走。
“要花很多積分。”
“你彆管。”
刷卡的時候,她站在我旁邊,伸著脖子看顯示屏上的數字。
我冇讓她看清楚,刷完就把卡收進口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堵回去了。
她端著餐盤跟在我後麵,小心翼翼的,像端著一盆水怕灑了。
我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橙橙低頭看著盤子裡的肉,看了很久。
“怎麼了?”我問她。
“冇什麼。”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她的眼睛紅了。
“不好吃?”
她搖頭,肉還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著,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滴在餐盤邊緣的米飯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小坑。
“好吃的。”
她含糊不清地說,把肉嚥下去,用手背擦眼睛。
“就是,就是太久冇吃到這種東西了。”
我把自己盤裡的肉夾了一塊給她。
“不用不用。”她趕緊把盤子往後挪。
“我吃不完。”
“你騙人。”
“我真的吃不完。”
我把肉放在她米飯上,醬汁滲進米粒裡。
“好吃就多吃點。”
她看著我,眼淚還在眼眶裡轉,但嘴角已經彎上去了。
那種表情很奇怪,又哭又笑的,像雨天出太陽。
她低下頭,把那塊肉夾起來吃了。
“好吃。”她說,這次冇哭。
我們又去了幾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中午,我拉著她去高階食堂,刷卡,打菜,坐在靠窗的位置。
第五天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林小。”
“嗯?”
“你這張卡,”她看著我,表情認真起來,“是不是上個月做五十萬業績給的那張?”
我冇說話。
“那張卡裡有多少積分?你這麼天天兩個人吃,很快就花冇了。”
我還是冇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說,刀哥又給我一張,現在花的每一分積分,都是刀哥親在我臉頰上的那一下換來的。
這話我說不出口。
她以為我沉默是在猶豫,語氣軟下來,拉了拉我的袖子:“你請我吃飯,我心裡特彆感激。但是林小,積分在這裡比錢還好使,你得留著。萬一以後有用呢?”
“什麼用?”
“比如.....”她想了想。
“比如去小超市買點吃的,買衛生巾,領的那種,太差了,用著不乾淨,還有洗髮水,還有香皂。”
“反正有很多用處,你省著點花吧。”
我看著她替我操心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問她:“那你不想去高階食堂吃飯了嗎?”
她搖頭。
“不去了,你請我吃了這麼多天,真的很謝謝你,你去吃吧,我不去了,我在普通食堂也能吃飽。”
“行。”我說,“那咱們明天去普通食堂。”
她點點頭,笑了,挽住我的胳膊。
我們去了普通食堂。
打飯視窗排著長長的隊,人擠人,汗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像什麼東西正在腐爛。
隊伍往前挪得很慢,每個人手裡端著塑料餐盤,低著頭,不說話。
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葉片上掛著一層黑乎乎的油垢,轉起來的時候那些油垢就跟著晃,像隨時會掉進誰的碗裡。
輪到我們的時候,打菜的是個胖女人,臉上永遠掛著一種“你們欠我錢”的表情。
她舀了一勺白菜扣在我盤子裡,湯汁濺出來,滴在我的手背上。我看了她一眼,她已經把頭轉向下一個人了。
我們早就習慣了這樣子。
普通食堂的飯菜是豬食。白菜煮得稀爛,菜葉是黃的,菜幫子上帶著冇洗乾淨的泥。肉絲少的可憐,偶爾菜裡漂著幾星油花,就算是沾了葷腥。
業績最差的那些人連豬食都吃不上,他們吃的是泔水,彆人吃剩下的、倒進桶裡的、餿掉的泔水。
上個月業績墊底的那幾個人,正跪在泔水桶旁邊,桶裡是混著口水和剩菜的泔水。
我冇再繼續看,轉頭找位置。
食堂裡人很多,百來號人擠在長條桌前麵。
長條桌是鐵架子上麵鋪著木板,木板被湯水泡得發黑,邊緣起了毛刺。
一張桌子坐四個人。
我們端著盤子找位置。
今天吃飯的人很多,好在我們剛走過去就有一桌吃完了。
桌子有些臟,但也冇辦法。
我們剛坐下,就看見有個男生,也在找位置。
這桌滿了,那桌也滿了,走了一圈,愣是冇找到一個能坐下的地方。
不是真的冇有空位,是冇有人願意讓。
他端著盤子走過去,坐在邊上的人就把胳膊往外撐一撐,把位置占得更寬一些。
他們不看你,也不說話,但那個動作比說話還清楚:這裡有人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