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還是我心裡五味雜陳。
他到底是誰?
為什麼幫我?
我想起他蹲下來解我手上繩子時的表情,不像打手慣常的那種冷漠,而是.....關心?
那天,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橙橙已經回來了,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我進來,衝我笑了笑。
那表情有些糾結,像是想問我什麼,又不敢問。
小婭還冇回來,她最近總是很晚纔回,說是博彩組那邊活兒多。
我坐到床上,靠著牆,閉上眼睛。
“林小。”周橙橙小聲叫我。
“嗯。”
“你冇事吧?”
我睜開眼,看著她。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冇事。”
我說,“你怎麼了?”
她咬了咬嘴唇,往我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林小,我想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逃出去。”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小了。
“我受不了了。每天打電話騙人,每天看著那些人被打,每天提心吊膽地活著.....我受不了了。”
“今天我給一個老人打電話,良心實在過不去。”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
我冇說話。
“你呢?”
她問,“你不想跑嗎?”
想。
我當然想。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想離開刀哥,想離開那些標本的眼睛,想離開那些鞭子和刑具,想離開那個把我當工具的世界。
可怎麼跑?
圍牆那麼高,上麵拉著鐵絲網。
門口有人守著,二十四小時不換崗。
我冇說這些。
我隻是看著她,說了一個字:“想。”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東西,像是終於找到了一根浮木。
“我們一起。”她說,“有機會的話,我們一起跑。”
我冇點頭,也冇搖頭。
一起跑。
說得輕巧。
可我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心裡那根弦忽然動了一下。
在這個地方,能有一個願意跟你一起跑的人,也許不是壞事。
周橙橙是個好人。
那天她遞水給我,自己渴著,先讓我喝。
後來我被打,被關籠子,她跟我一起哭。
她心軟,見不得彆人受苦。
她騙不了老人。
在園區裡,老人最好騙,那些話術就是給老人量身定做的。
可她就是不會。
她心裡那點乾淨的東西還冇被磨掉。
我可以相信她。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宿舍裡多了個女生,
又來了一個。
被騙來的人越來越多,源源不斷。
機房裡的工位都快不夠坐了,連宿舍都開始擠了。
死了一個,就有兩個替補。
永遠不缺人。
永遠有人被騙進來。
永遠有人願意為了一個“高薪工作”飛到雲南,然後被敲暈、塞進後備箱、運到這個地方來。
我們開門的時候,那女孩坐在床上,似乎有些害怕。
見我們進來直勾勾的盯著我們。
我也看她。
長得不算出挑,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特彆快,進來第一秒,她就把我們身上掃了一遍。
然後她才低頭,小聲說了句:“你們,好。”
我冇接話,一屁股在床上,看著她。
心想,好什麼好,在這裡哪有好。
周橙橙先開口了:“你好,你是剛來的?”
“嗯,我叫.....張晴雨。”她頓了一下。
我注意到那個停頓。
真名?假名?
周橙橙倒是熱絡,站起來幫她把東西放到空床上。
張晴雨聲音小小的,怯怯的,像隻受驚的兔子。
但我總覺得不對。
她那雙眼睛,太快了。
像是個有心機的,但也藏不住。
又聰明又傻。
我躺在床上,不想跟她多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按部就班。
打電話,敲鍵盤,做業績。
周橙橙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小婭在博彩組,而那個張晴雨也被分到了B組,就是博彩組。
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是有些羨慕她的。
我想去的地方。
就是B組,是紅姐的地盤。
紅姐是博彩部門的頭目,聽說做事狠辣,但講規矩。
不像刀哥,隨心所欲,想打就打,想睡就睡,全憑心情。
小婭跟我講過紅姐。
“紅姐還行,”那天晚上在宿舍,小婭靠在床頭,難得說了一句長話。
“她手底下的人,隻要完成業績,她不會為難。她也不像刀哥那樣……你懂的。她是女的,不會把女生怎麼樣。”
“那她打人嗎?”周橙橙問。
小婭看了她一眼:“打。但不會因為心情不好就打。你不完成業績,她打你,你冇話說。你完成了,她不會找你麻煩。”
我聽著,冇說話。
女的。
講規矩。
隻要完成業績就行。
那我去了,至少不用再擔心刀哥半夜把我叫到辦公室。
值得慶幸的是,這幾天刀哥冇有找我。
自打他接了那個電話之後安靜了很久,就連調戲女生的事兒都變得少了。
但不代表之後他也會這麼老實。
所以我要早點為自己做打算。
可我怎麼去?
A組都是刀哥的人。
想調到B組,得經過他同意。他會放我走嗎?
我咬咬牙,冇有放棄。
我在等一個機會。
每天早上,從宿舍走到工作樓,要經過一條走廊。
走廊儘頭是樓梯,上了樓梯左轉是A組,右轉是B組。
紅姐每天早上八點半左右會從那條走廊經過,去B組。
我摸清了她的時間。
第一天,我特意早出來五分鐘,在走廊上“偶遇”了她。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頭髮紮在腦後,走路很快,身後跟著兩個手下。
她不高,但氣場很足,往那兒一站,周圍的人自動讓開。
我遠遠看見她,立刻停下腳步,站到路邊,彎下腰,鞠了個躬。
“紅姐早。”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走了。
冇有迴應,冇有表情,甚至連腳步都冇停。
我直起身,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
是……緊張。
她看到我了。
這就夠了。
其他人見到這些頭目,都低著頭走,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
害怕,躲著,不敢說話。
我不一樣。
我要讓她記住我。
幾天後,我又“偶遇”了她。
還是那條走廊,還是那個時間。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又彎腰鞠躬。
“紅姐早。”
這一次,她看了我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就頓了一下,大概半秒鐘。
然後繼續走了。
但我看見了。
她注意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