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人說過。
園區後麵有個地下室,裡麵有個水池,水到肩膀那麼深,冷,臟,臭。
人被關在裡麵,站兩三天,站到腿腫,站到昏過去。
大小便冇辦法解決,就在池子裡解決,池子裡的水也從冇換過。
我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
她還跪在那兒,低著頭,肩膀在抖。
或許她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所以抖得更厲害了。
刀哥站起來,走到那個女孩麵前。
“不識抬舉。”他說。
那女孩哆嗦了一下,努力挺直腰,但還是低著頭。
刀哥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到架子旁邊,開啟了一台音響。
音樂響起來。
是一首抒情的歌。
旋律很慢,女聲柔柔的,唱著愛來愛去的那種。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種燈光下,在這兩個人麵前,這音樂顯得荒謬極了。
刀哥又從抽屜裡拿出了些東西。
我看不清是什麼,隻看見他的背影擋著。
等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樣東西,隨手放在沙發上。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
那晚很長。
長得像一個世紀。
那時候真是有些活不下去了,我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疼,身體疼,心裡更疼。
麻木了。
天亮了,有人碰了我一下。
“行了。”
刀哥的聲音,啞啞的,“走吧。”
我坐起來,低頭整理自己。
身上的痕跡一塊一塊的,青的紫的,像被人擰過掐過。
我不想看,把衣服拉好,站起來。
腿在抖,身上在抖。
我扶著沙發站了一會兒,才穩住。
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孩,她也抬頭看向我,這一刻我一定很可憐吧,很噁心。
刀哥已經坐到辦公桌後麵去了,點了一根菸,在看手機。
他抬眼看我一下。
“今天給你一天假,回宿舍好好休息。”
我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門開了。
兩個打手走進來,從我身邊擦過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走向那個女孩。
她就在那跪了一夜,腿已經麻了,被人架起來的時候站不住,整個人往下墜。
兩個打手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外拖。
她的吊帶滑下來一邊,冇人幫她拉上去。
她被拖出去了。
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刀哥說的方向,是水牢。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儘頭的燈亮著,慘白慘白的。
那個女孩消失了。
我轉身,往宿舍走。
一路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刀哥開了兩次抽屜。
第一次,拿那些東西。
第二次,接了個電話,順手拉開抽屜找筆。
我看見抽屜裡有刀。
好幾把。
黑的柄,不長,但看著就鋒利。
在園區裡,能接觸到危險東西的機會不多。
那些打手身上都帶著傢夥,但我們這些“豬仔”,連根筷子都摸不著。
可那個抽屜,就在他手邊。
我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不知道躺了多久。
周橙橙和小婭應該去乾活了,宿舍裡就我一個人。
窗簾拉著,光線昏昏沉沉的。
我睜著眼睛,渾身疼,每一塊骨頭都在喊疼。
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我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自己往外淌,順著太陽穴淌到枕頭上,濕了一片。
我想活。
可我這樣活著,算什麼活?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有個聲音,很小,很輕,但很清楚。
我不想死了。
我想讓他死。
那幾把刀的樣子在我腦子裡轉。
黑的柄,不長的刃,放在抽屜裡,放在他手邊。
他伸手就能拿到,我伸手也能。
我如果下次讓我接近那個抽屜,我就有機會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想了很多事情。
想我小時候,被爸媽當多餘的那個。
想我打工那些年,手磨出繭子,錢全寄回家。想我被騙到這裡,關在籠子裡,像狗一樣。
想他捏著我下巴的時候,說“你要好好表現”。
想他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痕跡。
想那個女孩被拖走的樣子。
想著想著,我忽然不哭了。
眼淚乾了,臉上繃得緊緊的。我坐起來,靠著牆,看著對麵那堵白牆。
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個什麼——像一把刀。
我盯著那塊水漬,盯了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廠裡磨出過繭子。
這雙手,在鍵盤上敲出了五十萬。這雙手,被人按在地上過,被人綁在背後過,被人捏著下巴抬起來過。
這雙手,還能做彆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藏起來。
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我躺回去,閉上眼睛。
我需要休息。
我需要力氣。
我需要活著。
活著纔有機會。
“嘎吱。”
我正躺在床上發呆。
宿舍門被推開。
冇有敲門,冇有任何預兆,就是“嘎吱”的一聲,門被推開一個縫隙。
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心跳瞬間飆到嗓子眼。
現在是工作時間,應該不會有人回。
門口是誰,刀哥?
還是哪個打手?
可冇有人進來。
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手指鬆開,一個東西落在地上。
然後那隻手縮回去,門又關上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我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心臟還在狂跳。
過了好幾秒,我才慢慢挪下床,蹲下去看那個東西。
一盒藥。
白色的紙盒,上麵印著字。
我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緊急避孕藥。
我愣住了。
誰?
誰會給我扔這個?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
我想起剛纔那隻手。
絕對是男人的手,骨節分明。
我把藥盒攥在手裡,愣了幾秒,然後撕開了。
管他是誰。
我可不想懷上那種人的孩子。
開啟藥盒,裡邊隻有一粒。
我摳出藥片,宿舍裡冇有水,隻能乾嚥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裡,噎得我直咳嗽。
我捂著嘴,把那聲咳嗽壓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像掉進了一個迴圈的地獄。
每天都是同樣的,起床,乾活,打電話,騙人,吃飯,睡覺。
偶爾穿插幾聲慘叫,偶爾穿插一場懲罰,偶爾穿插一個新來的豬仔被拖著走過走廊,臉上的表情和我當初一模一樣,恐懼、絕望、不敢相信。
新來的人一批接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