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收養------------------------------------------,是四月裡一個普通的下午。,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印著雲汐的名字,印著瑟汐的名字,印著“收養關係”四個字。不是母女,僅僅是收養關係——她特意交代過的。“你確定要這麼做?”朋友把檔案推過來,眼神裡帶著點好奇,“一個小拖油瓶,不麻煩嗎?”,隻是笑了笑,簽了字。?她想。。這兩個月裡,她每天回家都能聞到廚房飄出來的香味,每天都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門口等她,每天都能聽到那句輕輕的“瑟汐姐姐,你回來啦”。?那個小孩把家裡收拾得比她自己住的時候還乾淨,做的飯比她叫的外賣好吃,連她隨手扔在茶幾上的歌詞稿都會被整整齊齊地疊好。,從來不給她添任何麻煩。——,輕輕歎了口氣。,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雲汐照例在等她,桌上擺著溫熱的飯菜,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瑟汐忽然說:“雲汐,我在想……要不要請個保姆?”。“保姆?”她小聲重複。“嗯。”瑟汐冇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說,“我有時候工作忙,不能照顧你。請個保姆的話,白天有人陪你,給你做飯,你也不用一直——”
“不要。”
瑟汐愣住了。
雲汐的聲音不大,但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她低著頭,銀白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手裡的筷子攥得緊緊的。
“雲汐?”
“不要保姆。”雲汐又說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我不要保姆。”
瑟汐這才意識到不對,放下筷子,湊近去看她的臉。
雲汐在哭。
冇有聲音,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碗沿上,砸在桌上,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她拚命忍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麼了?”瑟汐慌了,趕緊繞到她身邊蹲下,“雲汐,怎麼了?跟姐姐說——”
雲汐終於抬起頭,紫色的眼睛裡全是水光,像兩汪被雨水打濕的星空。
“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問,聲音抖得厲害,“你嫌我麻煩,想把我送走,對不對?”
瑟汐愣住了。
“不是,怎麼會——”
“我、我吃得很少的,”雲汐語無倫次地說,眼淚掉得更凶了,“我可以一直做飯,一直打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不需要保姆,我什麼都不需要,我隻要——”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撲進瑟汐懷裡,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瑟汐抱著她,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個小孩,以為她要被送走了。
這個從實驗室逃出來、在街頭流浪、被一碗麪收留的小孩,把“保姆”兩個字聽成了“送走”的訊號。
瑟汐的心揪了一下。
她輕輕拍著雲汐的背,聲音放得很柔很柔:“雲汐,聽我說。我冇有不要你,從來冇有。請保姆是因為怕你一個人在家無聊,怕我忙起來顧不上你。不是要送你走,懂嗎?”
雲汐埋在她懷裡,不說話,隻是搖頭。
瑟汐繼續拍著她,一下一下的,像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我怎麼會不要你呢?”她輕聲說,“你做的飯那麼好吃,家裡收拾得那麼乾淨,每天等我回家,叫我瑟汐姐姐——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小孩去?”
雲汐的哭聲小了一點。
瑟汐低頭看她,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雲汐,你知道什麼叫收養嗎?”
雲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
“就是……你以後就是我家裡的人了。”瑟汐慢慢說,“不是保姆,不是客人,是家人。懂嗎?”
雲汐眨眨眼睛,又眨眨,眼淚糊在睫毛上,像沾著露水的蝶翅。
“真的嗎?”她小聲問。
“真的。”瑟汐說,“我正在辦手續,過幾天就能辦下來。到時候你就是有身份證明的人了,可以上學,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誰也不能把你抓走。”
雲汐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瑟汐以為她又要哭了。
然後她忽然伸出小手,緊緊攥住瑟汐的衣角,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那……那我不要保姆。”她說,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纔穩了一點,“我可以照顧自己。我可以給你做飯,給你打掃,等你回家。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
她頓了一下,小聲補充:“隻要你不趕我走。”
瑟汐看著她,看著她攥緊衣角的小手,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那一片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忽然想,這小孩到底吃過多少苦,纔會這麼害怕被丟掉?
她輕輕握住那隻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好。”她說,“不要保姆。你說了算。”
雲汐的眼睛又濕了。
但那一次,她笑了。
瑟汐從回憶裡抽回神,把那份證明收好,站起身。
“謝了。”她對朋友說,“改天請你吃飯。”
朋友擺擺手:“行了行了,快回去陪你那小拖油瓶吧。”
瑟汐笑了笑,冇反駁。
小拖油瓶?她想。
那個小孩,可是她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事。
手機是辦完證明的第二天買的。
瑟汐挑了一款小小的、適合孩子用的,淡藍色的外殼,螢幕不大但很清晰。她回到家,把手機遞給雲汐。
“給你的。”
雲汐正在廚房裡研究晚上做什麼,聽到聲音探出頭來,看到那個小盒子,愣住了。
“這是什麼?”
“手機。”瑟汐晃了晃盒子,“以後我去工作的時候,你可以給我發訊息,打電話。有什麼事隨時告訴我。”
雲汐接過盒子,開啟,看著裡麵那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紫色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我不會用。”她小聲說。
“我教你。”
瑟汐花了半個小時教她怎麼開機,怎麼撥號,怎麼發訊息。雲汐學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記在心裡。
“記住了嗎?”瑟汐問。
雲汐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可能……還要再練練。”
瑟汐笑了:“冇事,慢慢來。反正以後天天用。”
那天晚上,雲汐抱著那個手機研究了很久。
她發現自己不用特意去學——手機上的字她都認識。那些在實驗室裡偷偷學的、在街頭流浪時盯著招牌看的、在瑟汐的歌詞稿上一個一個認的字,原來已經攢了這麼多。
她試著打了幾個字:瑟汐姐姐,晚上吃什麼?
打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她可以把自己想說的話,變成這些小小的、亮亮的字,送給另一個人看。
她冇有發出去——瑟汐姐姐就在客廳裡,不用發訊息。但她把那條訊息存了下來,存在草稿箱裡,像是存了一個小小的秘密。
第三天,雲汐就學會了刷視訊。
不是瑟汐教的,是她自己摸索出來的。手機裡有一個小小的圖示,點進去之後,有好多好多人在裡麵說話、做飯、唱歌。
她最喜歡看做飯的視訊。
那些視訊裡的人,切菜切得又快又好,炒菜翻鍋翻得像變魔術,最後出鍋的菜,每一道都漂亮得像畫一樣。
雲汐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一邊看,一邊記。
番茄炒蛋原來可以加一點點糖提鮮。炒青菜要先焯水再炒纔不會太生。燉湯的時候浮沫要撇掉,湯纔會清。
她用腦子記,用眼睛記,有時候還用手機備忘錄記——那個功能她也學會了。
有時候看著看著,她會想:如果瑟汐姐姐吃到這道菜,會是什麼表情?
會笑嗎?會說好吃嗎?會像上次喝湯那樣,眯著眼睛說“很暖”嗎?
她想看瑟汐姐姐那樣笑。
所以她把那些視訊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個步驟都記得牢牢的。
第四天,她做了紅燒肉。
不是第一次做,之前在視訊裡看過很多次了。她把肉切成塊,焯水,炒糖色,加醬油,加水,小火慢燉。
瑟汐回家的時候,聞到一股濃鬱的肉香。
“雲汐?”她換了鞋往廚房走,“今天做什麼了?好香啊。”
雲汐從廚房裡探出頭,臉上沾著一點醬油印子,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紅燒肉!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瑟汐走過去,看到灶台上那鍋肉。
肉塊燉得軟爛,裹著紅亮的醬汁,油汪汪的,看起來像視訊裡的那些菜。
“你做的?”她有點驚訝,“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看視訊學的。”雲汐小聲說,“看了好多遍……”
瑟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吹了吹,送進嘴裡。
肉很軟,一咬就化開了。醬汁鹹中帶甜,恰到好處。冇有糊,冇有焦,冇有奇怪的苦味。
她嚥下去,看著雲汐。
雲汐仰著臉,紫色眼睛裡全是期待,還有一點點緊張。
“好吃。”瑟汐說,這次不是安慰,是真的好吃,“非常好吃。”
雲汐的龍尾巴輕輕搖了搖。
她低下頭,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兩個人把一鍋紅燒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瑟汐靠在椅子上,摸著微微鼓起來的肚子,忽然說:“雲汐,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雲汐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
“我……我隻是想學。”她小聲說,“想給你做好吃的。”
瑟汐看著她。
看著這個小小的、銀白色頭髮的小孩,看著她認認真真洗碗的背影,看著她偶爾甩一甩沾水的手。
她忽然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
雲汐學東西真的很快。
不隻是做飯。
第五天,瑟汐發現她在看書——一本自己隨手扔在沙發上的雜誌。
“看得懂嗎?”她問。
雲汐點點頭,又搖搖頭:“大部分看得懂。有一些字不認識……”
瑟汐坐過去,指著那些她不認識的字,一個一個教她。
“這個念‘霓’,霓虹燈的霓。這個念‘韻’,韻味的韻。這個念‘縈’,縈繞的縈——”
雲汐跟著念,唸完了就盯著那個字看,像是在用眼睛把它刻進腦子裡。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吃完飯,瑟汐都會抽一點時間教她認字。
有時候是雜誌,有時候是歌詞稿,有時候是街上撿的傳單。雲汐學得很快,快得讓瑟汐驚訝。
“你以前上過學嗎?”有一次她問。
雲汐搖搖頭。
“那你怎麼認識這麼多字?”
雲汐想了想,小聲說:“在……在以前的地方,偷偷學的。”
她冇有說“實驗室”三個字,但瑟汐懂了。
她冇有追問。隻是輕輕揉了揉雲汐的頭髮。
“那現在不用偷偷學了。”她說,“以後我教你。”
雲汐抬起頭,紫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的。
“好。”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雲汐的認字量越來越多。不到一個月,她已經能讀完一整本雜誌,能看懂街上所有的招牌,能給瑟汐發很長很長的訊息。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看那些做飯的視訊。
有時候瑟汐回來晚了,推開門,就看到雲汐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盯著螢幕裡那些翻炒的鍋鏟、跳舞的火焰、出鍋時騰起的熱氣。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紫色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又在看做飯?”瑟汐笑著問。
雲汐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想學新菜?”
“嗯。”雲汐說,“明天做給你吃。”
瑟汐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陪她一起看。
視訊裡的人在教怎麼做糖醋排骨。糖在鍋裡融化,變成金黃色的糖漿,排骨倒進去,翻炒,裹上亮晶晶的醬汁。
雲汐看得很認真,偶爾小聲重複一句:“先炒糖色……不能炒太久,會苦……”
瑟汐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偶爾用手指在腿上輕輕比劃的動作。
她忽然想,這個小孩,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會一直這樣給她做飯嗎?會慢慢長大,變成一個大人嗎?會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來嗎?
那時候,她還會記得這些晚上嗎?還會記得兩個人擠在沙發上,看那些做飯的視訊嗎?
瑟汐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會一直陪著這個小孩。
陪她長大,陪她學做菜,陪她認字,陪她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視訊。
窗外的夜色很濃,客廳裡的燈很暖。
雲汐靠在她旁邊,小小的身體軟軟的,帶著剛洗過澡的沐浴露香味。
“瑟汐姐姐。”她忽然開口。
“嗯?”
“我以後想開一個店。”
瑟汐轉頭看她:“開店?開什麼店?”
雲汐想了想,認真地說:“賣吃的。賣我做的那些菜。”
瑟汐笑了:“那我要天天去蹭飯。”
雲汐搖搖頭,紫色眼睛亮亮的:“不用蹭。我給你留。”
瑟汐愣了一下。
雲汐已經繼續看視訊了,好像剛纔隻是說了一句很普通的話。
但瑟汐知道,那句話是這個小孩許下的一個承諾。
我給你留。
不管以後怎麼樣,不管開不開店,不管發生什麼事。
她會給瑟汐留一份。
永遠。
日子還在繼續。
雲汐的手機裡存滿了做飯的視訊,備忘錄裡記滿了菜譜,學會的字越來越多,做的菜越來越好。
瑟汐每天回家,都能聞到不一樣的香味。
有時候是紅燒肉,有時候是糖醋排骨,有時候是清炒時蔬,有時候是一鍋熬了很久的湯。
雲汐每天都會等她,每天都坐在餐桌前,紫色眼睛亮晶晶的。
“瑟汐姐姐,你回來啦。”
“今天做了什麼?”
“你猜。”
“猜不到。”
“那我告訴你——”
那些夜晚,那些對話,那些溫熱的飯菜,那些輕輕的笑聲。
它們一點一點地,填滿了兩個人原本有些空落落的生活。
有些東西,正在這些日複一日的柴米油鹽裡,慢慢生長。
雲汐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隻知道,每次看到瑟汐姐姐笑,她就會很開心。
每次瑟汐姐姐誇她做得好吃,她就會偷偷開心一整天。
每次瑟汐姐姐出門工作,她就會開始想她。
想她什麼時候回來,想她今天累不累,想她會不會喜歡今天做的菜。
這些念頭,像小小的氣泡,從心底冒出來,一個接一個,輕輕的,軟軟的,讓人心裡暖暖的。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
她隻知道,她想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給瑟汐姐姐做飯,一直等她回家,一直看她笑。
一直。
窗外的艾利都,四月快過去了。
天氣慢慢暖起來,街邊的樹開始抽新芽,風裡帶著淡淡的花香。
雲汐站在廚房裡,正在研究一道新菜。
她的手機放在旁邊,螢幕亮著,放著做飯的視訊。她的備忘錄開著,記著幾個關鍵步驟。她的臉上沾著一點麪粉,銀白色的頭髮用發繩隨便紮了一下,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臉側。
她往鍋裡加了點水,蓋上鍋蓋,調成小火。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空是淡淡的藍,有幾朵雲慢慢飄過。
瑟汐姐姐快回來了吧。
她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發出輕輕的響聲。
窗外的雲慢慢飄遠了。
而她們或許日子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