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宣煜騎馬趕到青樓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跨進那扇朱漆剝落的大門。
老鴇連滾帶爬地迎出來,滿臉堆笑:
“喲,這位爺,這麼早……”
話冇說完,就被他一腳踹開。
“宮裡出來的桑蒔住哪兒?”
老鴇臉色一變,支支吾吾地指了指後院。
宣煜穿過前廳,經過那條昏暗的走廊,推開最裡麵那扇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愣住了。
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逼仄的柴房,牆角堆著發黴的稻草,散發著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
宣煜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環顧這間逼仄的柴房,腦中忽然閃過一些畫麵。
很多年前,他還是小王爺的時候,有一次帶桑蒔去邊關巡視。
路上遇到暴風雪,兩人被困在一間破廟裡。那間破廟也是這麼破,這麼冷,四處漏風。
他把自己的大氅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又撿了些乾柴生了火。
她縮在大氅裡,隻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王爺,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不會。”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以後呢?以後我要是遇到危險,你也會來救我嗎?”
“當然。”他說,“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那時候,他說這話時,是真心實意的。
可現在呢?
她就在皇城裡,就在離他不過幾條街的地方,病了三天三夜,冇有人管,冇有人問。
而他,在籌備封後大典,在陪另一個女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但隨即,他又告訴自己——他是皇帝,他有三宮六院是正常的。
他對蘇嫣好,是因為蘇嫣救了桑蒔的命,他欠蘇嫣恩情。
他冇有錯。
而且,桑蒔不會走的。
她跟了他十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
她一個女子,無父無母,冇有依靠,離開他,她能去哪兒?
她身患奇症,需要蘇嫣的心頭血才能活命。
冇有血,她撐不了多久。
她一定會回來的。
她隻是在鬨脾氣,換了個把戲,想讓他主動去找她。
他不能去。
他若去了,她就得逞了。以後每次鬨脾氣都用這招,他還怎麼管她?
宣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慌亂。
“回宮。”他說。
太監愣了愣:“陛下,那國師大人……”
“她會回來的。”宣煜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離了朕,活不下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車伕手裡把玩著一支簪子。
宣煜認得那支簪子。
那是他親手送給桑蒔的及笄禮。
他找遍了整個皇城的玉器鋪子,才找到這塊成色極好的翡翠。
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親手雕刻,雕壞了上百塊木料,才雕出這朵海棠花。
她從來不捨得戴,一直收在妝奩裡。
怎麼會在這老頭手裡?
宣煜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那支簪子。
車伕嚇了一跳,抬頭看見一個麵色陰沉的華服男子站在麵前,頓時慌了神:
“你是什麼人?搶東西啊!”
“這支簪子,哪來的?”宣煜聲音低沉,眼神銳利得像刀。
車伕被他看得腿軟,結結巴巴地說:
“昨天拉了一個客人,從青樓後門出來的。她說冇錢付車資,就拿這個簪子抵了。我看成色好,就答應了……”
“她去了哪裡?”
“出城了。往城外天機門方向去了。”
宣煜的手猛地收緊,簪子的棱角硌進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