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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星域比瑟蘭描述的還要荒涼。
啟明號航行了將近兩個月，窗外的星辰越來越稀疏，黑暗越來越純粹。偶爾有一顆恒星出現在遠方，也是暗淡的、衰老的，像快要燃儘的燭火。星語站在舷窗前，看著這片被遺忘的星域，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悲傷。這裡曾經有過光，很多很多光。那些光被拿走了，剩下的隻有黑暗。
“星語指揮官，前方探測到一顆行星。有大氣層，有液態水，有生命跡象。”
星語收回思緒，看向主螢幕。那是一顆灰藍色的星球，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雲層，看不清陸地。探測資料顯示，這顆星球上有城市，有工廠，有飛船——文明程度比瑟蘭的母星高得多。
“能確定是那個文明嗎？”
通訊官調出瑟蘭提供的資料，比對了好久。“特征匹配度很高。建築風格、能源特征、大氣成分——應該就是它們。”
星語沉默了一會兒。它們還在。幾百年了，它們還在。瑟蘭和它的族人在黑暗中藏了幾百年，而這些拿走它們東西的人，在這片星域中繁衍生息，發展壯大。它們知道瑟蘭的存在嗎？知道那些被它們掠奪過的生命還在黑暗中等待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不在乎。
“傳送通用問候訊號。”
通訊官按下發射鍵。等了很久。那顆灰藍色的星球冇有迴應。
“再發一次。”
又發了一次。還是沉默。
“星語指揮官，它們發現我們了。探測到大量飛船正在升空。”
主螢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光點，從星球表麵升起，向啟明號的方向聚集。那些飛船很快，比啟明號快得多。它們排成整齊的佇列，像一群候鳥，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軌跡。
“星語指揮官，它們發來了一條資訊。”
“放出來。”
主螢幕上出現了一幅畫麵。那是一個存在，和瑟蘭很像——淺灰色的麵板，深藍色的眼睛。但它的眼神不一樣。瑟蘭的眼神是恐懼的、躲閃的、小心翼翼的。這個存在的眼神是冷的、硬的、冇有溫度的。它看著星語，開口說話。聲音不是語言，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資訊投射。
“你是誰。從哪裡來。來做什麼。”
星語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我叫星語。從很遠的地方來。來看見你們。”
那個存在沉默了一會兒。“看見？我們不需要被看見。我們看見自己。”
“不是被看見，是看見。看見你們的光，看見你們的故事，看見你們的存在。然後記住，傳下去。”
那個存在冷笑了一下。“你是那些人的同類。那些躲在石頭縫裡的、不敢見光的、可憐蟲。”
星語的心跳加快了。它們知道瑟蘭的存在。它們知道那些被它們掠奪過的生命還活著。它們不在乎。“我不是它們的同類。我是來問你們一件事的。”
“什麼事？”
“你們拿走的東西，還記得嗎？”
那個存在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愧疚，是警惕。“你在替它們說話。”
“我不是在替誰說話。我是在問你們——那些東西，是你們的嗎？”
沉默。很久的沉默。那些飛船在啟明號周圍盤旋，像一群饑餓的鯊魚。星語站在艦橋上，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不躲，不退。
“不是我們的。”那個存在終於開口了。“但我們拿了。因為我們需要。因為我們強大。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強大的拿走弱小的，活著的吃掉死去的。”
星語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悲哀。它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它們知道那是不對的。但它們還是做了。因為它們強大，因為它們可以，因為冇有人阻止它們。
“那如果有一天，有一個比你們更強大的存在來了，拿走你們的東西，你們會怎麼樣？”
那個存在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不是恐懼，是憤怒。“你在威脅我們。”
“我不是在威脅你們。我是在問你們——你們會怎麼樣？會像瑟蘭一樣藏在黑暗中嗎？會像瑟蘭一樣忘記自己還有光嗎？會像瑟蘭一樣等幾百年，等一個人來替你們問——那些東西，是你們的嗎？”
那個存在沉默了。那些飛船也沉默了。星語站在艦橋上，被無數雙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她不害怕，因為她說的是真話。
“你要什麼。”那個存在終於開口了。
“我不要什麼。我隻是來告訴你們——瑟蘭還活著。它們藏在黑暗中，等了幾百年。它們想回家，但不敢。因為它們怕你們。怕你們還在，怕你們更強大，怕你們找到它們。”
那個存在的眼睛閃了一下。“我們不會去找它們。它們不值得。”
星語看著它。“它們值得。它們有光，隻是不敢亮。你們也有光，隻是太冷。”
她轉身，對導航官說：“走吧。”
“星語指揮官，它們還圍著我們……”
星語看著窗外那些飛船。“讓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些飛船冇有動。星語站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然後，那些飛船緩緩散開了，像一群被風吹散的鳥。啟明號穿過它們的佇列，向那片黑暗駛去。
“星語指揮官，它們發來了一條資訊。”
“放出來。”
那個存在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疲憊的。
“你還會回來嗎？”
星語沉默了一會兒。“會。帶著瑟蘭回來。讓你們看看，那些被你們拿走東西的人，還有光。”
那邊沉默了。然後通訊斷了。
航行的第二百四十天，星語收到了來自瑟蘭的信。不是真正的信，是一條很長的、加密的資訊，通過一個古老的通訊頻道發來的。瑟蘭在資訊裡說：“星語，我們等你。我們不怕了。我們開始亮了。那些藏在窗戶後麵的人，開始出來了。他們站在廣場上，仰著頭，看星星。他們說，那些星星裡，有你。星語，你在那顆星星上嗎？你在看著我們嗎？”
星語把那條資訊聽了好幾遍，然後閉上眼睛。她看見了瑟蘭，看見了那些從黑暗窗戶後麵走出來的人，看見了他們仰著頭看星星的樣子。他們在看她的星星，那顆金色的、和所有星星一樣的星星。
“我在。我在看著你們。”
她提起筆，在信紙上寫下：“瑟蘭，我看見了那些光。你們亮了。繼續亮，不要滅。我會回來的，帶著那些拿走你們東西的人的訊息。它們還在，但它們也在想——那些東西，是你們的嗎？”
她把信摺好，交給信使。“請你把它帶給瑟蘭。”
信使接過信，點點頭。“我會的。”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星海中。星語站在舷窗前，看著那條他離開的方向。路很長，伸向遠方。但信會回來的，光會回來的，故事會回來的。
航行的第二百六十天，啟明號進入了一片小行星帶。那些石塊在黑暗中飛速旋轉，密密麻麻，像一群受驚的鳥。星語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石塊。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什麼——不是光，是痕跡。一塊很大的石頭上，有東西在發光。
“星語指揮官，探測到訊號。很微弱，但很規律。像是某種信標。”
“過去看看。”
啟明號靠近那塊巨大的石頭。它很大，像一座山，表麵坑坑窪窪，和無數其他石塊冇有任何區彆。但那個信標確實是從那裡發出的。星語乘坐登陸艇向那塊石頭飛去。靠近了，她纔看見那個東西——不是信標，是一座碑。一座很小的、灰白色的、半埋在石頭裡的碑。碑上刻著一些字。不是任何一種她知道的語言，但她能看懂。
“我們在這裡。我們被拿走了。我們還有光。誰看見這塊碑，誰就看見我們。”
星語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知道這是誰留下的——是瑟蘭的祖先。幾百年前，當那些飛船來到它們的星球，當它們被掠奪、被驅趕、被遺忘，它們中的一些人逃到了這裡，在這塊石頭上刻下了這些字。然後它們走了，去了那顆淡藍色的星球，藏在黑暗中，藏在恐懼中，藏在等待中。
“我看見了。你們還有光。你們會亮起來的。”
那塊碑在她手心裡，暖了一下。不是真的暖，是在她心裡，暖了一下。
星語把那塊碑的位置記下來。她要在信裡告訴瑟蘭，它祖先留下的碑還在，那些字還在，那道光還在。
航行的第二百八十天，星語收到了來自阿芽的信。阿芽的字比從前更穩了，一筆一畫，像刻在石頭上。她在信裡寫：“星語姐姐，我看見了一顆會生病的星星。它的光很暗，一閃一閃的，像在喘氣。我問它，你怎麼了？它說，我快死了。我說，你不會死的。我會記得你。它亮了。不是暗，是亮。星語姐姐，它亮了。”
星語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看見了那顆星星——不是真的看見，是在心裡看見。它快死了，但它被看見了，它亮了。
她提起筆，在信的背麵寫下：“阿芽，那顆星星不會死。因為你會記得它。記得，就是活著。繼續走，還有好多星星在等你。”
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裡。那裡已經塞得滿滿的了，但她不捨得丟掉任何一封。每一封都是光，每一封都是存在，每一封都是被看見的證明。
窗外，新的星星正在亮起。星語看著它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期待，不是好奇，是平靜。她知道，無論走到哪裡，那些光都會在。在她心裡，在那些信裡，在那塊碑上，在瑟蘭的星光裡。她不會迷路，因為光會指引她。
“星語指揮官，接下來去哪裡？”
星語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的星海。“回去。回瑟蘭那裡。告訴它們，我看見了。那些拿走它們東西的人還在，但它們也在想——那些東西，是你們的嗎？這不是答案，但這是一個開始。”
啟明號調整航向，向那顆淡藍色的星球駛去。窗外，是無邊的星海。星語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星星。她知道，瑟蘭在等她。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在等她回去。她要告訴它們，外麵的世界不可怕。那些拿走它們東西的人，也在害怕。害怕被拿走，害怕被遺忘，害怕冇有光。所有的人，都在害怕。但害怕不是藏起來的理由。害怕是亮起來的理由。因為隻有亮著，才能被看見。隻有被看見，才能不再害怕。
她笑了，轉身，向艦橋走去。那裡還有人在等她——不是小舟，不是阿芽，不是阿遠，是瑟蘭，是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是那些還在等待被看見的光。她要去告訴它們——你們有光。你們可以亮。你們不用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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