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夫人慣常來往的多是與自家相差不多的門第,很少有去高官權貴府上赴宴的機會,就是有,她也盡量委婉地拒絕。
上迴去趙老夫人府上賀壽,全是因為趙大人是鍾懷秩科考那年的主考官,算是他半個老師。
鍾夫人纔在老壽星壽宴上小小報複了下永安侯府的謝老夫人,還心虛著呢,這會兒在別人的莊園裏根本不敢多說什麽。
她也沒話與侯府這位半大的“義女”說,翻來覆去,不是道謝,就是誇讚薛枋聰慧靈秀,等她誇到薛枋氣質清幽、身形飄逸,好似那月宮姿容絕色的小仙姑時,鍾遙堪堪從那驚人的猜測中清醒過來,咳了幾下,強行把人打斷。
鍾夫人連忙過來看她,侍女也快速端來了茶水。
鍾遙被兩人服侍著,眼睛悄悄往外紗幔外瞟,看見了不遠處的薛枋。
傍晚那會兒他穿的什麽,鍾遙已經沒印象了,但她敢肯定,那時的他絕對不是現在這副打扮。
——頭戴素雅碧玉簪,頸懸金玉瑪瑙鏈,身著一襲飄逸的鵝黃蝴蝶紋織錦流仙裙,腰配雅緻的白玉流蘇禁步,臂彎還鬆垮地搭著一塊草綠色薄紗披帛。
他個子雖偏高,但還沒長開,本就有點雌雄莫辨,此時換上紗裙,可能是芙蓉淡妝、精緻衣裙和纖細體型的緣故,年紀顯大了兩歲,瞧著真就跟含苞待放的少女一般。
再配上冷淡的表情,確實和鍾夫人說的一樣,如霜似雪,飄逸清靈,像極了故事裏月宮清冷的小仙姑。
鍾遙一眼看過去,被喂到口中的茶水嗆了一下,真的咳了起來,扯得傷口一陣陣的疼。
“慢點慢點,不著急……”鍾夫人心疼地撫著她的背。
薛枋也上前了一步,道:“姐姐當心。”
語氣有點淡,說出的話卻是關懷的。
鍾遙頭皮發麻,抓緊了鍾夫人的手才沒讓自己沒露出怪異的神情。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鍾夫人感動地看著薛枋,連連誇讚,“老夫人好福氣,先有謝世子這樣謙和英勇的孫兒,再有薛小姐這樣靈秀動人的幹孫女,真是讓人羨慕……”
話說得十分真誠,就好像她私下裏從來沒罵過謝老夫人一樣。
“聽說薛小姐是頭一迴進京,等你遙兒姐姐養好了傷,叫她帶你在京中好好玩玩……”
薛枋道:“那最好了。”
這會兒正是深夜,不管鍾夫人是怎麽趕來的,現在定然是不能離開的,又客套了幾句,薛枋吩咐下人仔細伺候鍾家母女二人,然後就離開了。
離開前,他還給了鍾遙一個警告的眼神,大有敢讓他丟臉就把她大卸八塊的意思。
鍾遙當時腦中混亂,根本沒看懂,下意識還了一個笑,把人氣得氣質更加清冷了。
這裏畢竟不是自己府中,鍾夫人不放心,執意要守在女兒床榻旁,沒讓侍女再收拾房間。
侍女也很機靈,知道這是有私話要說,沒多久就都退下了。
春夜寂靜,等耳邊隻剩下風聲與夜鳥啼鳴了,鍾夫人纔在鍾遙的追問下悄聲說起了京中事。
“……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謝世子突然出現,從宮門口直入禦書房,不到兩刻鍾的時間,禦林軍、守宮侍衛就全都調動起來了,幾個宮門全都封得死死的……幸好你爹謹慎,還沒做手腳……”
“他有說是因為什麽嗎?”
“說有人要逼宮造反。”
鍾遙的心提了起來,害怕地抓住鍾夫人的胳膊。
鍾夫人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說道:“沒提咱們家……說他義妹在迴京途中遭遇霧隱山賊寇,被擄走了,謝世子是救人時從他們口中審訊出來的。”
鍾遙知道這是假話,因為造反的事情分明是從她這裏逼問出來的。
她不敢說自己不小心讓人把自家的底摸清楚了,悄聲問:“那還要起事嗎?”
鍾夫人搖頭,道:“整個皇城都戒嚴了,哪裏還能有機會動手。”
原本事成的可能就不高,現在都打草驚蛇了,再動手就真的隻有死亡可選了,隻能被迫放棄。
鍾遙眼睛一亮,道:“那咱們就不摻和了!太嚇人了,娘,我這幾日提心吊膽,嚇壞了……”
隻要沒動手,就不是造反,還有迴頭路。
鍾夫人這些日子亦是心神不安,這會兒挨著女兒還跟做夢一樣。
她心有餘悸地歎了口氣,道:“不摻和,咱們府上是安寧的,可再過些日子,等你大哥二哥的事情傳迴來……”
鍾遙想說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謝世子幫忙。
但聽她孃的意思,謝世子並沒有告知她爹孃實情的打算……
而且……
鍾遙猶豫了會兒,問:“娘,你見著謝世子了?”
“見著了,就是他派人到咱們府上來告知的,否則我還不知你竟然遭了這麽大的罪。”
鍾夫人一想到嬌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兒被賊寇擄走,受了那麽多的苦,身上還捱了一刀,就心酸心疼,撫著鍾遙的臉哭了起來。
鍾遙與她娘一起哭了會兒,擦去眼淚,問:“謝世子說與我一起被綁的是他義妹薛枋?”
“嗯。”鍾夫人點頭,問,“難道不是嗎?”
對外肯定要是的,否則不就成了孤男寡女在荒野山林獨處了一宿?
那種時刻,什麽男女之防都是虛的,但現在獲救了,肯定是不能大張旗鼓地說出去的,否則兩人怕是要被閑言碎語綁在一起。
對內……
鍾遙不敢看她娘,含糊應了一聲,問:“謝世子長什麽模樣?好看嗎?”
“好看。”這點完全不需要猶豫,鍾夫人肯定地點頭,反問,“你沒見過嗎?”
不等鍾遙迴答,她又懊惱道:“我忘了,你傷的這麽重,謝世子找過去的時候你該疼暈了,定是沒見著他的。”
鍾夫人也聽說過謝遲的俊美名號的,知道他是許多閨秀的夢中佳婿,就當是哄女兒了,一點不隱瞞,說得很詳細。
“京中正亂著,你爹走不開,隻能我出城來找你,結果在西城門口被官兵攔住了,幸好謝世子經過……”
“臉是很好看的,可到底是武將……你大哥夠挺拔了吧?他比你大哥還高出一截,那麽高的馬,他腿一抬就下來了,利落得很呢……但人一點也不粗魯,待人很和氣,不僅讓人放行,還說夜間恐遭意外,特意遣了幾個侍衛送我過來……”
鍾夫人迴憶了下見謝遲的那一麵,感慨道:“的確是俊美無雙、溫潤如玉,怪不得不管誰提起他都得誇上幾句。”
鍾遙真的要聽糊塗了。
種種跡象都表明跟自己一起落難的兇男人就是謝世子,可為什麽她見到的和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天差地別?
難道他是裝的?
肯定是。
這人騙人不眨眼,什麽願意娶她、侯爺的救命恩人,謊話張口就來,騙得她好慘。
鍾遙又記起自己提起母親伺機報複謝老夫人時,謝遲那副陰沉的模樣。
他根本就不可能對自家人那麽友善,什麽護送她娘出城來找她,真正目的肯定是派人監視,以防她娘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事。
鍾遙想通了一切,默默看向鍾夫人。
鍾夫人對內情一無所知,正好也提起了謝老夫人,還在感慨:“真是怪了,那麽惡毒的老人竟然能養出這般脫俗的孫兒……”
“……”
鍾遙看著不遺餘力貶低仇人、誇讚仇人虛偽孫兒的母親有點不忍心,摟住鍾夫人的腰道:“娘,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
鍾夫人立刻停了,拍著她的手道:“好,不說了,以後再提到她我肯定閉著眼睛誇……”
之後鍾夫人又說了些京中情況,鍾遙心裏藏著事,零零散散地聽著,就記住了皇帝震怒,一麵派了人去抓捕在京外流竄的賊寇,一麵命謝遲徹查究竟是什麽人妄圖逼宮謀逆。
鍾遙心裏又是慶幸這事兒落在了謝遲身上,又是擔心他要拿自己娘親給謝老夫人出氣,還得分心琢磨謝遲為什麽不把真相告知她爹孃。
難道是怕被自己死纏爛打纏著他?
鍾遙纔不會纏著他。
她很想把實情說給母親聽,猶豫再三,最終為了穩住謝遲這根救命稻草,暫時瞞了下來。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