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遙的傷口尚未結痂,不便移動,鍾夫人不放心她一個人留在別人的莊園裏養傷,留下來陪著她,期間除了照顧鍾遙,就是去恭維薛枋這個主人家,目的一為打好關係,二為套話。
她不知道薛枋當初從賊寇那裏聽見了多少,逼宮造反的事又怎麽會與霧隱山賊寇牽扯在一起……她與鍾懷秩都不知道這事兒還有霧隱山賊寇參與呢。
可惜薛枋是個性格清冷的“小姑娘”,什麽都套不出來。
鍾夫人打聽不到更多的訊息,身在偏遠莊園,對京城裏的局勢變化、夫君、兒子的訊息一概不知,焦躁的厲害。
鍾遙看得出來,第三日說自己好多了,要與她一起迴京去。
鍾夫人不答應,道:“清早換藥時候傷口還滲血呢,怎麽能不疼呢?”
確實還疼著,鍾遙是在說謊。
沒辦法,鍾夫人來了之後,她再沒單獨見過薛枋,許多想問的事情都沒機會開口,謝遲更是再沒現身過,也不知是在幫忙解決她家中的麻煩事還是為了避嫌。
終日躺著養傷,訊息閉塞,不是個辦法,還不如迴家去呢,至少在家她還能讓下人去外麵打聽一下謝遲的訊息。
而且她也必須迴去了,再聽她娘每日變著法地誇薛枋靈秀動人,鍾遙感覺薛枋遲早會砍了她。
“住不習慣,夜間也睡不好,總做噩夢……”
鍾遙好說歹說,什麽住得不放心,吃的不喜歡,太拘束等等,藉口找了一大堆,都沒成功說服鍾夫人,最後把那日客棧裏遇到賊寇的血腥情形說了一遍,鍾夫人纔不再顧慮什麽府中災禍,當即就去與薛枋辭行。
薛枋說他也要迴京,於是次日,兩方人馬一同駛往京城。
鍾夫人已經傳信給鍾懷秩,從府中派了許多下人過來,車廂裏更是鋪了厚厚的墊子,然而因為鍾遙身上的傷,馬車依舊駛得很慢,走走停停,耗了兩日纔到京城。
可惜鍾遙運氣不好,碰巧趕上了出征西蠻的大軍入城,所有人皆需避讓。
大軍入城後,還有眾多百姓跟隨歡呼,鍾夫人怕馬車被人衝撞,硬是等人群散去後才入城。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城門都快要關閉了,鍾遙坐得渾身僵硬,很想活動一下,可一動後背就疼,她隱約感覺傷口滲血了,怕鍾夫人擔心不敢說,一個人默默忍著,心裏有點委屈。
馬車正慢慢駛著,忽聽下人在外麵道:“夫人,好像是謝世子。”
鍾夫人心中一驚,忙命人停車,鍾遙也嚇了一跳,在鍾夫人下了馬車後,讓侍女扶著她緩慢地移到了車窗旁。
開啟車窗一瞧,來的可不就是那個兇男人?
鍾遙記起他騙自己的事,有點生氣,有點擔心,悄悄把車窗合了起來,隻留了一條小縫偷偷觀察。
鍾夫人與謝遲隻簡單說了幾句話,很快就迴了馬車上,謝遲也錯身去找了後麵的薛枋,都沒往鍾遙所在的馬車裏看上一眼。
“他就是謝遲謝世子?”鍾遙揪著娘親的衣袖問。
鍾夫人點點頭,道:“是呢,是來接薛枋的,真是個好兄長。”
鍾遙迴憶了下方纔的情形,問:“他都說什麽了?”
“就是些尋常客套話。”
鍾遙不信,謝遲肯定有別的用意,她再問:“他有沒有提我?”
“問了你的傷勢。”
“隻有這些?”
她問得太多,引起了鍾夫人的懷疑,鍾夫人瞧了她幾眼,再看看旁邊的侍女,道:“迴府再說。”
鍾遙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到府中時鍾懷秩上值剛迴來,見了受傷的女兒又是一番痛哭,好不容易停下了,又是換藥又是洗漱,等一切收拾妥當已經很晚了。
鍾遙還惦記著鍾夫人在馬車上沒說完的話呢,拽著她的衣袖要問個清楚。
鍾夫人讓侍女全部出去了,麵色凝重了起來,鍾遙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卻聽她鄭重問:“遙兒,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對謝世子動了心?”
鍾遙萬萬沒想到她在馬車上欲言又止的是這話,當即喉中一哽,差點岔了氣。
“我怎麽會對他動心呢!”
就算那個兇男人是永安侯府的謝世子,她也不可能喜歡他,鍾遙喜歡會哄她開心的男人,不喜歡那樣兇的。
而且謝遲也不喜歡她,他討厭她還來不及呢。
鍾夫人道:“不是對他動了心,你問那麽多做什麽?”
鍾遙簡直冤枉,她明明是怕謝遲為難她娘,想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而已。
“我沒有。”她喊冤。
“沒有最好。”鍾夫人歎著氣道,“他出身、相貌、性情都很好,確實是個良婿,可門第太高了,咱們配不上,退一步說,就算成了,他府裏還有個不好相與的老夫人呢,嫁過去也不好受……”
鍾遙更委屈了。
方纔離得遠,她沒聽見謝遲都與她娘說了些什麽,但看得很清楚,謝遲容色淡淡,是沒有與她相處時那麽兇狠,但也絕對不是傳言中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模樣。
鍾遙覺得她娘和京城裏的夫人小姐們一樣,眼睛都不好使。
她也不想跟鍾夫人講話了,說自己累了,眼睛一閉就要休息。
這日之後,鍾遙許久沒見過謝遲,讓下人去打聽過許多次,都沒訊息。
爹孃親自去永安侯府送去謝禮,也沒見著他。
鍾遙有時候都懷疑謝遲所謂的會幫她,隻是阻止她爹參與造反,根本不包括她家的根本禍根——兩個兄長的事。
時間在鍾家人的擔驚受怕中一日日過去,直到這日,鍾遙正在陪爹孃用早膳,下人突然送來一封拜帖,開啟一看,是永安侯府的薛枋送來的,說想來探望鍾遙。
鍾遙當即迴了帖子,在午後見到了薛枋。
薛枋依舊是清麗姑孃的裝扮,不冷不熱地與鍾夫人客套幾句後,被請去了鍾遙那兒。
鍾遙的傷已經好多了,是在自己院子旁的水邊小亭見的他。
見了麵,她問:“謝世子讓你來的嗎?”
薛枋道:“關你屁事!”
鍾夫人和侍女都不在近前,清冷小仙姑暴露本性,張口就是汙言穢語。
鍾遙瞧了他一眼,繼續問:“他讓你來做什麽?”
“來瞧你掉腦袋!”
鍾遙不在意他的無禮,繼續問:“他去哪兒了?答應我的事情可都做了?”
薛枋:“廢話真多,跟你娘一個樣!”
鍾遙不高興了,又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跟你娘一定也是一個樣的,不然裝扮起來不會這樣美。”
薛枋的臉霎時間漲得通紅,怒瞪鍾遙一眼,扭頭看向了別處。
鍾遙心情好了,可這之後不論她再說什麽,薛枋都不理她了。
這樣坐了有大半個時辰,薛枋突然站起來,道:“送我出府。”
鍾遙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連忙跟著站了起來。
府門外,永安侯府的馬車已經侯著了。
鍾遙沒讓下人靠近,親自送薛枋到馬車旁,隻見車簾微動,露出了裏麵坐著的俊美男人。
正是謝遲。
自從把自家的事情告知給謝遲,鍾遙就把他當做了救命稻草。
到今日為止,她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見過謝遲了,期間更不曾收到兩個兄長的訊息,每日都是在煎熬中度過的。
乍然相見,曾經的擔憂、悶氣都消散了,剩下的隻有委屈。
明明是他非要報恩的,他就這樣報的?
虧得她還瞞著爹孃幫他圓謊。
鍾遙清亮的眸子往車廂裏瞅了兩眼,嘴角一耷拉垂下了眼,接著唇瓣微動,正欲開口說話,被謝遲搶了先。
“閉嘴。”他道。
鍾遙急了,道:“我還沒哭呢!”
謝遲:“需要我跟你道歉?”
這點小事哪用得著道歉?
鍾遙悶悶道:“謝世子身份尊貴,我哪受得起?”
“知道就別說廢話。”
被當麵拆穿了假身份,不僅不心虛,還理所應當地仗勢欺人。
這叫溫潤如玉?
鍾遙想著這些日子聽見的別人對謝遲的評價,深感不公,她幽怨道:“你這人偏心的很,在別人麵前裝的那樣溫和,對著我就這副死樣子,我還因為你受傷了呢……”
謝遲瞥著她,心說他對著她沒裝過嗎?
難道不是因為她太煩,讓他裝不下去了的嗎?
謝遲實在不想迴憶山洞中被嚶嚶哭聲纏繞的滋味,敲了敲馬車車棱,道:“你兩個兄長的事情還想不想知道了?”
“想!”鍾遙立即換了表情,語氣也殷切起來,道,“謝世子你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