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曉兩個兄長闖下的禍事時,鍾遙是不相信的。
她爹孃也不信,可大哥的親筆書信做不得假。
二哥的事就更荒謬了,胥江水匪根本就不成什麽氣候,朝廷之所以特意派人前去剿滅,其實是為了給人鋪路。
這個人自然就是皇後娘孃的侄子、徐國柱唯一的孫兒。
鍾遙的二哥不過是因為與之同年入仕、年紀相仿,僥幸被點名成了陪襯。
原本是要沾一筆功績的,沒想到惹上了人命。
明明很簡單的事情,怎麽會捅出這麽大的簍子?
鍾遙聽爹孃說過,自家要麽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魚,要麽是被人盯上了,當然也有可能的確是二哥犯了錯,他畢竟年輕氣盛,有些衝動。
如果時間充足,或許能查出端倪,可惜這兩件事撞在了一起,打得她家毫無還手之力,隻能匆匆做出大膽的選擇。
為了讓女兒躲避這場危機,鍾遙被送出了京城,可人算不如天算,出京不過一日,她就遭遇了山匪險些喪命。
“這兒到京城,一日能趕到嗎?”鍾遙問侍女。
侍女道:“若是乘坐馬車,要一天一夜,若是輕裝騎馬,明日午前便能趕到。”
“你家公子是騎馬出去的,很快就能到了,可謝世子呢?”鍾遙擔憂問,“謝世子在哪兒?他明日午前能趕到嗎?”
侍女正在喂她吃東西,聞言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想了想,道:“姑娘等我家公子迴來問他吧。”
鍾遙明白了,這兇男人府中規矩多,不允許下人多說話呢。
她覺得謝世子身份不一般,的確不能隨意透漏,於是也不為難侍女,換了個簡單的問題:“你家公子叫什麽名字?”
侍女又瞧了她一眼,道:“不能說。”
鍾遙從小在京城長大,但因為自家門第不高,對那些達官貴人多是隻聽說過名號,或者遠遠見過,並不熟悉,她也沒聽說過永安侯府的老侯爺有過什麽救命恩人,因此猜不出那個與自己共患難過的兇男人的身份。
這人嘴硬心軟,明明都答應要幫她解決難題了,偏要嚇唬她,還在這裝神秘。
鍾遙一臉認真道:“哦,原來你家公子叫‘不能說’啊?”
侍女:“……”
鍾遙看著她的表情哧哧笑了起來。
一笑身子就顫動,帶疼了後背,她表情立馬垮了下來。
侍女忙放下手中湯碗扶她趴了迴去,道:“姑娘身上有傷,近幾日還是少說話,少動彈的好。”
鍾遙不想遭受疼痛,愁苦著臉安靜了下來。
可她爹孃危在旦夕,兩個兄長音訊全無,她一安靜下來,就滿腦子都是這事。
那個兇男人能找到謝世子嗎?
謝世子會答應幫忙的吧?
他要怎麽幫呢?
鍾遙想不出,煎熬到了三更天,怎麽都睡不著,最後是侍女給她餵了一碗安神湯,才讓她閉了眼。
因為鍾遙身上有傷,需要好好休息,侍女特意讓人把安神湯熬濃了些,可能因為鍾遙前幾日擔驚受怕沒休息好,安神湯的效果格外的好,次日鍾遙一夜無夢地醒來,看著紗幔外透出的明亮日光,渾渾噩噩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醒過來後洗漱、果腹,之後便是換藥。
傷口還未結痂,清洗、敷藥、包紮每一步都很痛苦,鍾遙疼得咬著枕頭直哭,暫時分不出精力去憂心家中的事。
等折騰完了,太陽都掛到西麵樹梢上了。
鍾遙從視窗看著外麵的夕陽餘暉,知道自家的命運究竟如何,就看今晚了。
她心情沉重,吃不下東西,懨懨發呆時,侍女進來道:“姑娘,我家二公子求見。”
鍾遙怔了怔,想見又不想見。
想見是因為她如今住在別人的莊園裏,理應見一見主人家,而且她想知道那個與自己共患難的兇男人究竟是什麽人,他和謝世子要怎麽幫著解決自家的危機。
不想見則是因為她根本就不認識對方,身上又有傷,穿的這樣單薄,還是趴在榻上的,這樣見麵一個男人,不合禮數。
鍾遙有些猶豫,問:“你家二公子為什麽要見我?”
“說是大公子讓他來與你認識一下的。”
那就必須要見了。
見之前,鍾遙又問:“你家公子共幾個兄弟姐妹?”
侍女笑道:“我家隻大公子是老爺夫人的血脈,二公子是收養義子,別的就沒有了。”
“他是收養的?”
“沒錯。”
鍾遙思量了下,讓侍女扶著她坐了起來,盡管足夠小心了,簡單的動作還是疼得她差點掉眼淚。
坐起來後,又往身上披了件衣裳、放下紗幔,這才點頭讓人進來。
收養來的畢竟不是親生的,而且那個大公子脾性那麽差,他下麵的義弟必然得忍氣吞聲,鍾遙本以為那會是個溫和的男人,沒想到進來的人臉色難看,隔著紗幔看向鍾遙的第一眼是翻過來的,十分無禮。
兇男人最早還知道裝一下呢!
這個義弟比他性情還要差。
不過最讓鍾遙驚訝的是這是個少年,身子骨修長纖細,臉也有些圓,應該是還沒長開的緣故,鍾遙覺得他最多也隻就十三四歲。
“薛枋。”他道,說完往桌邊一坐,既不看鍾遙,也不搭理她。
鍾遙等了會兒,見他還是不出聲,搞不懂他的用意,念在他是主人家而且比自己年紀小的份上,她友善地主動開口:“這是你的名字嗎?”
對方語氣惡劣道:“是狗的名字。”
“……”
鍾遙有點迷茫,她感覺“薛枋”應該是這位少年的名字,但聽他的語氣,總覺得他是在罵他自己,難道“薛枋”這個名字是這兄弟倆給她安排的假身份?
她轉目看侍女,侍女輕咳一聲,道:“這是我們二公子,名叫薛枋。”
鍾遙很想說“這名字真獨特,聽著好像一條狗”。
她敢肯定,這位少年能自己無情地辱罵自己,可她若是敢開這個口,對方一定會暴跳如雷。
鍾遙略微斟酌了下自己的處境,忍住了,溫溫柔柔問:“你大哥讓你來找我做什麽呀?”
薛枋道:“來看你死了沒有!”
鍾遙看出來了,這位薛二公子對她抱有很大敵意。
鍾遙感覺莫名其妙,有點委屈,但仔細一想,對方不會無緣無故地仇視她,除非她招惹到了他,或者他府上,也就是說,那個兇臉男人真的盡全力地去幫助她了。
這麽一想,鍾遙心情一下轉好了。
她看向薛枋的眼神都變得慈愛了,還耐心地迴答他:“我好好的,不會死的,你不用擔心。”
溫柔的話語換來薛枋一記兇狠的目光,對方瞧著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無緣無故被扯入可能會被滅門的災禍中,兇一點可以理解。
鍾遙十分體諒他的心情,繼續問:“你幾歲了?”
薛枋不理她了。
這讓鍾遙夢迴山洞裏與兇男人獨處的時光,她開始覺得這個少年親切,笑了笑,靠著床頭拂開紗幔,輕聲慢語道:“你與你兄長一樣,都是人看著兇,實際上很善良……你能與我說說你兄長準備怎麽做嗎?”
“你不喜歡提你兄長,那你與我說說謝世子好嗎?你見過他嗎?”
“我沒見過,不過我聽說謝世子雖是武將,卻長得文質彬彬,待人十分親和……”
鍾遙心說與她共患難的若是謝世子就好了,省去了這薛姓兇男人在中間一邊強行報恩,一邊挾恩相迫,事情能簡單許多呢。
不過想也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
鍾遙沒見過謝世子,但她的閨中密友見過,說謝世子俊美得不像話,眉眼中總帶著笑,與人說話時跟春風拂麵似的,讓人臉紅心跳,不敢與之直視。
據說見過他的人都很喜歡他,若非他不常迴京,恐怕府中門檻都被前來提親的人踏破了。
也是因為他,永安侯府那個謝老夫人再兇、說話再難聽,京中婦人小姐們也總是湊上去討好,都想跟他府上結親呢。
鍾遙不想,她跟她娘一樣討厭刻薄的謝老夫人。
她隻想見見謝世子的風采,改日家中事了,好與小姐妹顯擺一下。
“你也不喜歡提謝世子嗎?那你與我說說你兄長喜歡什麽,等事了迴京,我好送些禮來答謝他。”
“銀子?書畫?還是玉石寶器?”
“你呢,你喜歡念書還是習武?”
“你兄長身手那麽好,定是喜歡習武的,你與他一樣嗎?”
“不一樣也很正常的,像我家裏,我大哥喜歡念書,二哥就喜歡舞刀弄槍……”
“……”
“你能不能閉嘴!”薛枋終於忍不住了,大聲道,“你煩死了!”
突來的嗬斥讓鍾遙一僵,緩緩低下了頭,她抓了抓腿上的床褥,看起來有些受傷。
陪同在旁的侍女有點看不下去,就要出聲安慰,聽見她小聲道:“我纔不煩呢。”
侍女一頓,再看她,見她抿著笑抬起臉,說道:“你年紀這樣小,說話就這樣不留情麵,以後肯定沒有姑孃家喜歡……”
原本板著臉一個人安靜坐著的少年拍桌而起,怒瞪她一眼,甩袖走了,看樣子是受夠了她的廢話。
他要走,誰也沒法攔,更攔不住。
隻是鍾遙很奇怪,問:“他來找我究竟是要做什麽?”
侍女也不知曉。
薛枋走後,鍾遙疑惑了會兒,又跟侍女說了幾句話,之後隨著日光的湮滅,情緒漸漸被拉迴爹孃身上,人也越來越忐忑。
忐忑沒用,而且這裏距離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就算京城發生了什麽大事,她也不可能立即得知。
但情緒哪裏是能由理智控製的呢?
鍾遙心神不安,腦子裏一會兒是前些日子夢見的爹孃血濺三尺的駭人景象,一會兒是兩個兄長被抽骨剝皮的慘狀,間或有自己被通緝,荒野流浪的狼狽模樣。
不對不對,薛大公子是好人,他答應了會幫她。
謝世子也是好人,他得報答薛大公子的恩情。
鍾遙在心裏唸叨,唸叨了不知多久,在侍女第五次催她飲了安神湯睡下時,外麵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響,像是有什麽人闖了進來。
鍾遙的臉唰的白了,顫巍巍道:“他沒能解決,官兵來抓我了……”
侍女說了些什麽,鍾遙沒聽進去,她滿心惶恐,惶恐的同時,絕望地想這樣也不錯,至少她能與爹孃死在一起,黃泉路上不怕被人欺負……
迷亂中,房門陡然被人推開,倉促又雜亂的腳步聲到了近前,隨著紗幔被人粗魯地掀開,一道撕心裂肺的哭聲響起——
“我的兒啊!”
聲音太過熟悉,鍾遙茫然地從枕上抬起臉,望見了滿臉心疼的婦人。
她愣了一下,眼淚不自覺地奔湧了出來,淒聲喊道:“娘——”
鍾夫人撲到床上想要抱住她,鍾遙也想撲進她懷中,可背上的傷不允許,她動了一下就痛呼著趴了迴去,鍾夫人頓時不敢碰她了,伏在床榻邊上連聲讓她不要亂動。
“乖女別怕,明日咱們就迴家去,迴去好好養著,過段時日就好了,往後再也不出去了……”
鍾夫人話裏全是後怕與驚悸,顯然是知道了鍾遙的遭遇,可鍾遙還不知道她在京城發生了什麽。
鍾遙想問,可鍾夫人這會兒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虛摟著她心疼地安慰,讓她好好養傷,什麽都不用擔心。
淚水漣漣地說了沒幾句,侍女領著一個人進了外間,鍾夫人聽見動靜,這才鬆開鍾遙,擦拭著臉上淚水道:“你先躺著,娘去與薛姑娘說幾句話,待會兒再來陪著你……”
鍾遙一見到母親就什麽顧慮都沒了,哭得淚眼模糊,聞言在混沌中捕捉到一個從沒聽說過的名號,含糊問了出來:“薛姑娘是誰?”
“與你一起遇險的那位薛枋薛姑娘,你還不知道嗎?那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謝世子的義妹。”
鍾夫人疼惜地撫著鍾遙濕漉漉的臉頰,往外麵瞟了一眼,在她耳邊低聲道:“人家雖是義妹,與你共患難可是真的,你現在還在人謝世子的莊園裏呢,更別說謝世子手裏還有咱們家的把柄……於情於理,娘都得去謝人家一下。”
說完她按下鍾遙的手,略微整理了下儀容,出了紗幔,隻餘下鍾遙眼中含淚,腦中發懵。
薛枋?
義妹?
鍾遙側著臉努力朝外看,模糊在侍女身旁看見了一道纖細的“少女”身姿。
她聽著外麵鍾夫人的客氣道謝聲與那道略顯冷淡的迴應,恍惚中明白了傍晚時分薛枋為什麽來見她,以及仇視她的原因。
哦,原來不是因為他性情差啊!
鍾遙恍然大悟,隨即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謝世子的義妹?
謝世子的莊園?
……
母親的話在腦中盤旋了兩周,一個大膽又荒謬猜測在鍾遙腦海中冒了出來。
這個猜測過於可怕,嚇得她一時呆住,連眸中淚水都不敢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