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裏安靜極了,沒有擾人的啜泣聲與綿綿柳絮一樣的傾訴聲,謝遲覺得春日山林裏的落雨聲別有風致。
但鍾遙不覺得。
她隻覺得山裏好陰森,接連不斷的雨聲像是催命鼓點,也許下一刻,兇狠的惡狼就會躥進山洞,用腥臭的獠牙撕開她的脖頸,啃食她的血肉。
她手裏抓著一塊尖銳的石頭,蜷縮著身子挨坐在男人身旁,防備地盯著不遠處被樹枝遮擋著的山洞口。
“哢嚓——”
突然一道清脆的響聲從外麵傳來,鍾遙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往謝遲身上靠去。
胳膊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謝遲皺眉,他睜開眼,看了看摟住自己手臂的模糊人影,告訴自己她是被自己連累至此的,才忍了肢體上的碰觸。
謝遲重新閉上眼,為了防止鍾遙哭哭啼啼地與他說個不停,也沒提醒她那聲音是從高處發出的,應該是被風雨摧折斷裂的枝丫。
鍾遙沒發現他的動作,渾身緊繃地等了許久,等到身子快要僵硬了,才終於確定不是那夥賊寇找來了。
她輕晃了晃謝遲的胳膊,哀求道:“你不要再裝睡了,你和我說說話好不好?我害怕。”
謝遲不動如鍾。
“你就是在裝睡,你之前也在裝睡,我都看見你耳朵動了……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話都說得這樣明白了,身旁閉著眼的男人還是一動不動,鍾遙等了會兒,傷心地流起淚來。
她是帶著身旁眼睛受傷的男人找到了能避風雨的山洞,幫他找了水,可這個男人也幫她逃脫了賊寇的控製,嚴格說來,兩人算是恩怨相抵、互不相欠,對方是沒有照顧她心情的責任的。
可這樣冰冷,好沒人情味。
外麵的天早就亮了,距離鍾遙被綁已經過去了一整夜,她不知道家仆們是否還活著,不知道爹孃兄長如今怎麽樣,更不知道那些兇惡的野獸是不是正在外麵循著氣味搜尋……
鍾遙心裏難受極了,她再次抓著謝遲的手臂晃了一下,淒婉道:“你殺了我吧。”
“方纔我出去接水,每走一步都心驚膽戰,感覺隨時會被惡狼撲倒咬斷脖子,我真的好害怕。”
鍾遙知道旁邊的男人聽得到,哀聲說道,“我不想被野獸生吃了,也不想在賊人手中受辱,你能不能殺了我?就像在馬車上擰斷賊人的脖子那樣,讓我也死得幹脆點?”
淒苦說完,鍾遙等了好長時間,都沒見旁邊的男人動一下眼皮子。
這人不成全她,不拒絕她,也不安慰她,就跟死了一樣。
鍾遙沒見過這麽過分的人,往謝遲手臂上捶了一下,道:“我討厭你!”
說完她放開謝遲的手臂,抓著手邊那塊尖銳的石頭掂了掂,深吸一口氣,把它放到額頭上比劃了起來。
怕一下砸不死自己還要受罪,她又往脖子上比了比。
可這樣還是不能確保一下就能讓自己咽氣。
怎麽連想要沒有痛苦地死掉都這麽難?
鍾遙很難過,正默默掉眼淚,身邊突然有聲音道:“不會讓你死的,有危險一定是我擋在前麵。”
鍾遙扭頭看向那個終於捨得出聲的男人,說:“那你死了之後,我不是一樣要受折磨嗎?”
“想點好的呢?”謝遲不擅長安慰人,道,“譬如你眷戀的人、想做的事情。”
鍾遙想了想,哀切道:“我想我爹孃了。”
“那就活著,迴去見他們。”
“迴去也見不著,他們至多還有兩日可活,到時候說不準死得比我還要慘!”
換做旁人多少要好奇一下原因,但謝遲不,他對這個身嬌肉貴的姑娘沒有一絲興趣,他轉而問:“你是不是有個兄長?”
“兩個。”鍾遙迴答過後,嗓音一低,軟綿綿的嗓子裏多了些怒火,“不要跟我提他們,兩個混蛋!”
謝遲並不多問,很快通過之前那些廢話找到了或許能夠讓她產生眷戀的人物,“想想你那一表人才的未來夫君。”
鍾遙聽了,微微一愣,憂傷道:“其實我定過親了,我未婚夫君不算很俊,但也是翩然公子了。”
“你死了,他豈不是要另娶他人?”
“他本來就要娶別人了。”鍾遙不再哭泣,蜷縮著身子,下巴抵著膝蓋,低聲說道,“我家中出了些事,若是與他成親,將來可能會影響他的前程。我不想連累他,七日前,就讓爹孃去他家退親了,他不答應,跑來問我要理由……”
謝遲好不甚走心地給予迴應:“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
鍾遙瞧了他一眼,繼續道:“我家中災禍還未爆發,是個秘密,不能說,我便騙他說我身子有損,不能……不能生孩子……”
未經人事的姑娘對陌生男人說這種事總是有幾分難為情的,鍾遙停頓了下才說出口,然後接著道:“他說不介意,我又要求他成親後不能納妾、不能去花街柳巷、不許對我大聲說話,若是要用銀錢需我準許後方可,又說我討厭他祖母與母親,成親後若有不和,他必須站在我這邊,他全都答應了。”
不考慮具體事宜,就把這些條件毫無質疑地全盤接受,要麽是男人一時衝動,說明他並非穩重可靠之人,要麽是在誆騙姑孃家,更非良人。
但謝遲此時隻想鍾遙不要再哭著尋死,輕輕頷首,未再評說。
“他怎麽都不肯退親,我隻好如實說我爹孃得罪了大人物,若是與我成親,他將仕途無望,結果他二話沒說,立刻歸還定親信物與我解除了婚約。”鍾遙記起這事就生氣,說著把手中石塊往地上一扔,惱聲罵道,“王八蛋!”
“……”
可能是迷藥的作用,謝遲有些頭疼,他蹙著劍眉,道:“我幫你重新找夫家,全京城的俊美男人,隨你挑選。”
鍾遙怔了一下,雖然她早就猜到麵前這個男人身份不一般了,但沒想到他敢這樣說。
不過也可能是在誆騙她。
男人都是這個德行。
鍾遙不信他,而且……
“誰幫我都沒用,與我退親的那個王八蛋怕被連累,把那日我編來騙他的話傳了出去,如今許多人都知道我擅妒、驕縱、不敬長輩,不可能再有正經人去我家提親的。”
謝遲徹底無話可說了。
他的耐心也即將告罄。
但他的體力與眼睛都尚未完全恢複,需要有個聽話的人在旁照顧。
“我娶你。”他幹脆地說道。
“你娶我?”鍾遙驚得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不可置信地重複,“你是說你要和我成親?”
“不可以嗎?”謝遲反問,“還是我不夠俊美?”
鍾遙驚愕不已,目光卻隨著這句話打量起他。
謝遲猜到了她的行為,為此特意轉過臉,正對著鍾遙,方便她的打量。
這樣是方便了鍾遙看他,但他也像是在凝視著鍾遙了。
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鍾遙心頭一跳,臉瞬間就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