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遲聽了半宿的哭聲。
哭聲其實不算大,跟蚊蟲動翅一樣,聽得出在努力壓抑了,但越是細小,就越給人一種螞蟻在身上攀爬的感受,令人不適。
而且太久了。
謝遲睜開眼,視野裏依舊霧濛濛的,隻有不遠處一團淡淡光暈較為顯眼,那是山洞出口。
能看見光,說明他的眼睛正在好轉,沒瞎。
不錯。
可惜迷藥的效果太好,他依然暈沉沉的,不怎麽提得起力氣。
估量完自身軀體恢複情況後,謝遲纔看向發出哭聲的方向,山洞裏光線太暗,他隻能看到一個隱約的人影,正側對著他,啜泣著,微微顫抖。
還在哭。
謝遲看了會兒,最終壓著嗓子,用盡量溫柔的語調道:“別哭了。”
哭泣聲陡然止住,姑娘快速轉身,帶著哭腔的嗓音多了幾分驚喜,“你醒啦?”
謝遲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那位姑娘要往自己身邊來。
“哎呦!”
——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窸窸窣窣的聲響再次響起時,位置很低,對方像是狼狽地爬了過來。
“你還好嗎?”姑娘來到謝遲身邊,關切地問,不等他迴答,抽噎了下,又說,“天已經亮了,外麵的雨也小了很多,他們可能很快就會找來了……”
說著她嗓音一塌,聽起來又要哭了。
謝遲立即打斷:“讓你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姑娘悶悶“嗯”了一聲,說:“山洞口用樹枝遮住了,也撒了許多碎石子……”
說完她又用細弱的嗓音委屈地加了一句:“……我的手都讓樹枝劃破了……”
謝遲裝作沒聽見,溫和說:“那你休息一會兒。”
姑娘沒了聲音,山洞裏一時隻聞外麵雨水的穿林打葉聲。
終於安靜了。
可安靜了沒一會兒,那道低低的啜泣聲再度響了起來,聽得謝遲額頭直跳。
“別哭了。”他再次說道,聲音低沉了許多。
姑娘像是聽出來了,哽咽著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哭得很煩?”
謝遲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因為這已經是你第四次讓我別哭了,一次比一次沒耐心。”姑娘原本是跪坐在他麵前的,說話的時候轉了轉身子,坐在了他身旁。
她抹著眼淚,喑啞的嗓音認真說道:“我知道你嫌我煩,可我隻是一個尋常姑娘,我們尋常姑娘遇到這種事情,就是會害怕的。”
謝遲還是不接話。
姑娘也不在意,像是隻想發泄情緒,兀自繼續說:“那隻狼把我撲倒,張著大嘴朝我脖子咬過來的時候,我看見它牙齒裏卡著許多猩紅的碎肉和血水,不知道是從誰身上撕扯下來的……可能是掌櫃的,我被帶走的時候看見他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又嗚嗚哭了起來。
謝遲眉頭緊皺。
普通人不管男女老少,在乍然經曆過差點葬身獸口的事情後,都是會害怕的。
謝遲能理解,但是……
“不要再哭了。”謝遲盡力溫柔了,可惜他在這方麵實在不擅長,聲音暴露了真實情緒。
他意識到了,為了補救,糾正道:“那不是狼,是狗。”
姑娘偏過臉打量了下他,聲音雖小,語氣卻很堅持,說:“就是狼,狗是不會吃人的。”
“狗不會吃人,但人會教它們。”
利用馴養的兇悍狼犬突襲引發騷亂,自己跟在後麵持刀砍殺、劫掠,這是霧隱山賊寇慣用的手段。
霧隱山是京城北麵的一片群山,因常年彌漫著濃霧而得名。山中多毒蟲野獸,若非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百姓們都不願意往那裏麵去,隻有那些被官府通緝走投無路的江洋大盜才會冒險進去。
山中危險,但也有許多生機,那些江洋大盜總有能存活下來的,久而久之,這些盜匪慢慢聚整合了山寨,壯大起來後,就開始向著城鎮劫掠。
他們大多是亡命之徒,窮兇極惡,手段殘忍。
朝廷曾多次派人前去圍剿,皆因不熟悉隱霧山內部環境,未能將其連根拔起。
謝遲便是遭到了他們的暗算。
也怪他大意,沒想到賊寇裏竟然會有六七歲的小孩子,才會中了迷藥、被弄傷了眼睛。
“你都看不見,還要與我爭論?而且都這個時候了,你順著我說那是狼又能怎麽樣呢?”姑孃的聲音委屈又不滿,“還是我把你扶到這裏來的呢。”
她說話很慢,嗓音跟三月的柳絮一樣溫軟,但也和柳絮一樣惱人,細細綿綿,纏在人身上就撕不開,扯不掉。
謝遲閉了閉眼,道:“是狼,行了吧?”
謝遲覺得自己的脾氣從來沒這麽好過。
沒辦法,他欠了這位姑娘一個小恩情。
霧隱山賊寇想將他帶走,因他身中迷藥且目不能視,特意從客棧抓了個姑娘來伺候他。
麵前這個便是。
之所以抓她,估計是因為她手無縛雞之力,無法為自己提供任何幫助。謝遲看不清,但聽得出來,這位姑娘嬌氣愛哭,應該是位被父母嬌寵著的千金小姐。
馬車上,他解了繩子,用積攢的一絲力氣利落地殺了幾個賊寇,可惜他能通過聲音感知到賊寇的位置,卻因不能視物,無法操控受驚的馬兒,這才流落山林。
能來到這處可以避雨的洞穴,也是多虧了這位姑娘。
“肯定是狼。”因為他的服軟,姑娘情緒好了一點,喋喋不休道,“狗都是很溫順的,我二哥養的那幾隻還會陪我玩鞠球、給我撿帕子……”
這句話不知道怎麽戳到了她什麽傷心事,說到最後,她情緒又有低落的趨勢。
謝遲第一次見情緒起伏這麽大,這麽愛哭的姑娘。
他眉頭緊皺,再三提醒自己對恩人要有包容心,半晌,他穩住語氣道:“雨水能夠隔絕氣味,他們不會那麽快找來。”
姑娘道:“能的,他們肯定會在我家仆找來前找到我們的。你不知道,我運氣一直不好,去寺廟上香遇到佛像倒塌,在自家池子裏喂魚都能被魚兒甩一臉水,現在住個客棧,還能碰上山賊。我們肯定會被找到的……”
“我長得這樣美,一定會被綁去做壓寨夫人,我纔不要那樣的夫君。我夫君必須出身清白,文采過人,還要好看……”
“我娘說,找夫君主要看品性,但我和好友都覺得臉也很重要,你想,要是嫁給一個醜人,後半輩子好幾十年,睜眼閉眼、日日夜夜都要對著他……”
“閉嘴。”
突如其來的命令把那姑娘嚇了一跳,絮絮叨叨的聲音戛然而止。
謝遲緩了口氣,道:“我是說,如果他們先找來,就殺了他們。”
山洞裏寂靜了好一會兒,那姑娘才重新開口,小聲說:“我不會殺人,我從小就沒傷過人……”
“你想活下去,就必須會。”謝遲已經不想聽見她的聲音了,閉著眼睛道,“很簡單,用尖銳的碎石重擊頭部、喉結、側頸、腑髒,隻要力氣足夠,都能致死。”
“我、我……”
“力氣不夠就多打幾次。”謝遲打斷她,“再不濟,攻擊對方的眼睛、鼻子,就算殺不了對方也能產生劇痛讓對方暫時喪失行動能力。”
“可是……”
“可以幫我接點水嗎?多謝姑娘。”
三番五次的打斷讓姑娘沒了聲音,過了不多久,謝遲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她起身了。
她往山洞外走去。
山洞有點大,她像是害怕,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踩得山洞裏的碎石咯吱響。
謝遲聽見碎石聲緩緩遠離,隔了一會兒,又由遠及近,急促地靠近。
他眼睛受了傷,至今不知道那個姑孃的樣貌,但光聽聲響就能想象得到她驚弓之鳥一樣倉皇跑迴來的模樣。
一個軟弱無力的姑娘。
隨著慌張的腳步聲與喘氣聲的靠近,難得的短暫安寧時光結束了。
“我迴來了!”像是怕嚇到謝遲,她還特意出聲提醒,不過也可能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有同伴的,不必那麽恐懼。
謝遲點了點頭,隨後有人到了他身邊,把用寬大樹葉裹著的清涼雨水喂到了他嘴邊。
飲罷水,謝遲道:“多謝姑娘。”
“我叫……”她要說姓名,聲音即將出口又停住,改口道,“叫我遙遙吧。”
“多謝遙姑娘,他日必有重謝。”
“不是遙……”
姑娘看上去又要說話,然而剛開口就被謝遲截斷:“遙姑娘要休息一下嗎?”
姑娘頓了頓,搖頭道:“不用,我不累,我也睡不著,我一閉眼……”
“那我再休息一會兒,辛苦姑娘守著我了。”謝遲說完就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