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遙移開視線,移開後才記起麵前這人的眼睛受了傷,是看不見她的,於是她猶豫了下,又轉了迴去,偷偷摸摸地去端詳謝遲。
她發現這個男人確實長得很好看,高眉峰下壓著一雙桃花眼,卻不顯濫情,或許是因為鼻梁高,嘴唇薄,以及顴骨上飛濺到的一抹血跡,反而讓他透出幾分淩厲與不羈。
單看五官,他肯定是俊美的,比和自己定過親的那個王八蛋好看太多了。
但她娘私下裏跟她說過,選男人除了看臉,還要看身板……
鍾遙的視線順著謝遲凸起的喉結往下瞟。
謝遲是背靠洞穴石壁屈膝坐著的,身量不大能瞧得出來,不過鍾遙記得自己扶著他往山洞裏來的時候,因為害怕,靠他很近,頭頂纔到他肩膀。
別的……胸膛被淩亂的衣衫遮著,瞧不出什麽,腰線倒是很明顯,窄窄的,屈起的腿也很長……
“還滿意嗎?”
謝遲的聲音嚇了鍾遙一跳,她匆匆撇開臉,連連點頭道:“滿意、滿意……”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又紅著臉搖頭說:“不對,不滿意……”
“哪裏不滿意?”
鍾遙想說婚姻大事哪有自己私自做主的?
而且她也不喜歡這人的性格,他會客氣地叫她“姑娘”,會與她道謝,瞧著禮數周全、溫文爾雅,可實際上非常冷漠,不僅不安慰她,還話裏話外都是讓她閉嘴……
不對!
鍾遙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思緒被帶歪了,但想了想,又瞟了謝遲兩眼,她還是迴答了,道:“那你能保證你府中長輩不會討厭我嗎?”
“不能。”謝遲道,“但能保證不會讓你受委屈。”
鍾遙想了想,又問:“你能保證府中銀錢任由我支配嗎?”
謝遲道:“不做荒唐事即可。”
“不沾花惹草?”
“可。”
“你說話為什麽越來越短?你是不是又對我沒耐心了?”
謝遲:“……沒有。”
“你就是有。”鍾遙瞟著他,細聲埋怨,“你好沒耐心,一點也不溫柔,成親後一定不能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謝遲頓了一下,反問:“你確定是在找夫婿,不是找奴才?”
“你別管,反正你肯定做不到。”
“我的確做不到。”謝遲道,“我不會容忍……”
話未說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隻聽鍾遙憤怒說道:“你果然是騙我的!王八蛋!負心漢!不要臉!”
她罵得突然,動起手來毫無征兆,力氣雖然不是特別大,但謝遲因為身中迷藥全身無力,又沒有一絲防備,被她推得差險些一腦袋栽過去。
從來沒人敢對謝遲這麽無禮,他麵色一寒,目光冰冷地射向了鍾遙。
他本就因為臉上的血跡顯出幾分淩厲,此時不做任何遮掩地暴露了他的不耐與怒火,讓他看起來陰鷙駭人,就連那雙因為受傷不太聚光的眼睛都黑沉沉的,幾乎要將人原地釘死。
但鍾遙一點也不怕,她甚至反瞪了迴去。
瞪了一會兒,她突然哧哧笑出了聲,一笑身子就軟了,歪著身子湊到謝遲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嬌滴滴道:“生氣啦?我跟你鬧著玩的。”
說完見謝遲依舊一副想殺人的森冷模樣,才終於意識到人家不覺得這好笑。
鍾遙笑不出來了。
她僵了會兒,鬆開謝遲的袖子,縮著手腳往後退開,一個人老實地抱膝坐著。
坐了會兒,她偷瞟謝遲一眼,見他仍是一臉想要殺人的模樣,嘴巴一癟,委屈道:“是你先騙我的……你根本就很討厭我,說什麽和我成親隻是想騙我不要死,想讓我繼續照顧你……你都沒告訴我你的姓名、出身……”
謝遲的確很討厭她。
也完全沒想過要娶她。
他隻是想讓這個姑娘老實聽話,至於婚事,等到了京城,他能找來上百個青年才俊勾引她,讓她主動放棄與自己成親。
若非如今流落荒野、四下無人,謝遲根本不會正眼瞧這種隻會哭哭啼啼的千金小姐一眼。
但他也並非缺了鍾遙就寸步難行。
謝遲的耐心徹底耗盡,他沒有計較鍾遙的無禮,但也不裝了,冷聲道:“你知道就好。還有,想死就死遠點,別來煩我。”
說完他冷著臉重新閉上了眼。
風聲簌簌,雨聲嘈雜,包括間或傳來的不知名雜音都比那道細軟黏人的女聲悅耳。
可偏偏那道聲音最難擺脫。
“……我討厭你……”鍾遙又說話了,嬌弱中帶著些幽怨,嚶嚶嗡嗡的。
聲音讓人難受,偏又話多,接連不斷。
“我討厭你,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不然那些山賊不會這麽對付你……我可以繼續照顧你,你也答應我,等壞人找來了,一定要在我被狼咬死前擰斷我的脖子,好嗎?一定要‘哢’的一下讓我死幹淨了,我怕疼……”
“閉嘴!”
鍾遙閉嘴了,就閉了半盞茶的時間,哼哼唧唧的聲音又在山洞中縈繞開來了。
謝遲腦子快炸開了。
“安靜。”他說。
就跟他不搭理鍾遙一樣,鍾遙也完全不理他,哭聲稍一停滯,很快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一樣續上了。
“安靜!”謝遲臉色難看,“外麵有動靜。”
鍾遙在他最後一句話落地的刹那收了聲,一動不動地聽了好久,就在她以為謝遲是騙她時,終於從嘈雜的雨聲中聽見了不知從哪傳來的犬吠,以及一道似有若無的悠長聲音,像風聲,又像哨聲。
她臉一白,哆哆嗦嗦地爬到謝遲身旁,顫抖著去抓他的袖子。
在謝遲的視野裏,就是一團霧似的東西縮到自己身旁。
他毫不留情麵地嗤笑了一聲,道:“這是狗叫,又不是會咬斷你脖子的狼,怕什麽?”
鍾遙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嘲諷,聲音發抖,聲若蚊蠅地哀求:“狗也好,狼也罷,你記得在它們衝進來前擰斷我的脖子,千萬記得……”
謝遲不想再聽見她的聲音,也沒指望她能有什麽作用,冷聲威脅道:“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手腳打斷,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被野獸啃食。”
鍾遙立即沒了丁點兒聲音。
謝遲再道:“躲起來。”
鍾遙顫巍巍點著頭,抓著那塊她特意找來的準備自殺用的尖銳石頭,跌跌撞撞往洞穴最裏麵的陰暗角落躲去。
躲好後就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山洞裏光線太暗,謝遲又目力受損,若不是提早知曉她躲在那裏,根本不會發現裏麵還有一個人。
除了風雨聲,洞中四下無聲。
大約是被雨水影響了嗅覺,犬吠聲在寂靜的雨聲裏忽遠忽近,約莫一刻鍾之後,隨著“嘩啦啦”一聲響,洞穴口的光亮驟然變大,有一道黑影勢如疾風地撲了進來。
鍾遙的心快被嚇飛出去了。
她知道躲起來不好,但她真的覺得自己幫不了什麽忙,她又不是那個瞎眼男人,他什麽都看不見,昏沉沉的,都能抓住時機反殺那四個賊寇。
她甚至不如事先鋪在山洞中的碎石作用大,至少它們可以發出聲響,為謝遲提供那隻惡犬的方位,讓他能夠在適當的時間裏提起那把在馬車上反殺賊寇奪來的刀,把惡犬——
他沒揮刀!
他被惡犬撲倒了!
鍾遙躲在暗處看著惡犬張嘴朝著謝遲的脖子咬去,腦子都懵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淒厲的嚎叫響起,“噗通”一聲,惡犬如同被拋棄的廢物一般被踹飛了出去,摔在石壁上再滾落下去,痛苦地抽搐著。
謝遲拄著刀緩緩站了起來。
刀上還掛著新鮮的血水。
他微微側目看向角落裏幾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暗影,道:“別動。”
鍾遙慌忙收迴踏出一步的腳,重新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外麵的人卻以為這話是跟他們說的。
“公子好本事。”
三個男人提刀進來,兩個高的兇神惡煞,一個矮的文質彬彬,說話的是後者,他進來後掃了眼一旁奄奄一息的惡犬,目光落在謝遲身上,猶疑了下,問:“你能看見了?”
謝遲揚眉一笑,道:“你來試試。”
矮個子仔細看了看他,謹慎地退了半步,又問:“那個美人兒呢?”
謝遲:“你覺得呢?”
沒人把嬌滴滴的鍾遙放在眼裏,矮個子也不在乎,隻覺得可惜,畢竟那個姑娘細皮嫩肉,長得很美。
“美人兒多的是,迴頭我給三當家的再抓幾個就是了。”一個高個子賊寇這樣說道。
矮個子,也就是三當家,欣慰地點了點頭。
三人不知謝遲的情況,對他很是忌憚,沒有輕易動手,僵持片刻,三當家朝兩個賊寇使了個眼色,三人便分散開來,這一動,腳下的碎石便發出了聲音。
三當家聽到了,眼珠子轉了轉,開始解外衣。
謝遲看不到這種小動作,角落裏的鍾遙卻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並不知道這個三當家是什麽意圖,直到兩個高個子作勢進攻時,那個三當家丟擲了手中外衣。
外衣飄舞,如同一個輕盈閃過的人影,讓謝遲的目光側了一下。
三當家頓時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