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祖上是開國功臣,三十多年前,目睹三個王公侯府被抄家,老侯爺意識到先帝是想整治他們這些功臣後人了,思量後,把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姻親與手腳不幹淨的族親關係全部斬斷,府中人也約束得越發謹言慎行。
老侯爺共兩個兒子,小的早早病故了,長子則因為正趕上先帝要對這些功臣之後動手,一直被老侯爺壓著性子,被壓得太緊了,清心寡慾的,在發妻去世後,幹脆去京外的道觀裏修行了,已經許多年沒迴侯府。
可以說永安侯府裏隻有謝老夫人與謝遲祖孫二人。
而謝遲自少年時就常打著遊學的幌子外出遊曆,一年到頭沒幾日在京城,謝老夫人因此成了永安侯府唯一的主人了。
一個老人家能做的有限,皇帝不僅不針對,還格外關照著。
總之,這些年謝老夫人錦衣玉食,在哪兒都是被捧著的老祖宗。
謝老夫人也樂得配合,偶爾會表現出幾分蠻不講理,好讓皇帝展現他對老臣的關懷與縱容。
雙方都其樂融融,可隨著謝遲的年長,皇帝又開始忌憚,前幾年禦駕親征前特地點了謝遲的名,讓他陪同。
後來這場試探被成功化解,謝遲成了皇帝的寵臣,永安侯府也重新恢複了昔日榮光,可謝老夫人已經習慣了之前的生活,不樂意改變。
她對謝遲的事情一概不管,隻除了他的親事。
“這是哪家姑孃的書信?”
謝遲知道她誤會了,非但不解釋,還順著她的問話答了出來:“軍器使鍾懷秩的女兒,鍾遙。”
果不其然,謝老夫人瞬間勃然大怒:“我不答應!”
謝遲麵不改色,問:“為什麽不答應?”
“你說為什麽?她那家人……”謝老夫人十分憤怒,但想到謝遲迴京晚,不知道一個月前的事情,語氣才稍微緩了緩。
她扶著桌案坐下,道:“她母親曾在趙老夫人壽宴上無故潑我酒水,潑完還擺出惴惴不安的無辜樣矢口否認,好像是我仗勢欺人冤枉她……”
謝老夫人這些年就是在宮裏,也是被皇後敬著的——甭管是不是演出來的,沒受過委屈肯定是真的。
她都多少年沒見過這樣卑劣又令人作嘔的手段了,記起這事就來氣。
“做母親的粗鄙無禮,她女兒也沒好到哪裏去,誰家好姑娘還沒出嫁就要男方發誓將來不能偏向婆母、祖母的?進門前就敢這樣,進門後不得騎婆母頭上去?難怪遭人退了親!”
兒媳已故,謝老夫人將來不僅是謝遲夫人的祖母,也是婆母,她可見不得這麽不孝順的孫媳。
“這種挑事兒精,我絕不答應讓她進門!”
“行。”
“不行也得行!你若是非要娶她……”謝老夫人激動地說著狠話,突然反應過來方纔謝遲說的是“行”,聲音一頓,懷疑地看向他。
“你說什麽?”
謝遲的目光還落在手中握著的文書上,聽見祖母的疑惑,抬起頭,利落道:“行,我不娶她。”
他妥協得太幹脆,謝老夫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停了會兒,揚著先前撿起的那張簡約書信,問:“那這是怎麽迴事?”
謝遲道:“您要是想為朝堂事煩心,我就跟您說實話。您若是不想,就當我瞧上了她的美貌,在玩弄姑孃家的芳心,好給您出氣。這樣能讓您心氣順點兒不?”
謝老夫人一把年紀了,隻想安度晚年,一點也不想操心朝堂事。
她想相信後者,可謝遲的話說得太難聽了,哪個正經祖母會因為孫子玩弄姑孃家的芳心而順心?
雖說她知道謝遲不會真的玩弄。
謝遲身旁從來沒有過親近的姑娘,要不是他還性情差、沒耐心、愛裝模作樣,謝老夫人都要懷疑這個孫子跟他爹一樣六根清淨打算遁入空門了。
謝老夫人接不上謝遲的話,想想那位無禮的鍾夫人,迴憶了下那位被退親的鍾姑娘嬌蠻任性的傳言,再想想憑空多出來的“孫女”……
最終,謝老夫人瞪了謝遲一眼,學話本子裏的老人家撫著心口罵了幾句“子孫不孝”,才扔下那張書信,假裝蹣跚,喊人進來將她扶出去了。
書信飄揚著落到了謝遲手邊,他撿起重新掃了眼那行小字,冷哼一聲,繼續處理公務了。
另一邊的鍾遙對永安侯府祖孫倆的事毫不知情,安慰了母親半宿,迴房間後就琢磨起陳二小姐的事。
她以前隨母親外出赴宴時見過陳家的兩位小姐,不過因為門第差距大,隻遠遠瞧見過,對她們一點也不瞭解。
她隻知道兩人之中姐姐更明豔一些,妹妹則清麗偏多,若是用花草來類比,這兩人可以說一個是盛放的牡丹,一個是清幽的水蓮。
不過姐妹兩人的感情應當是很好的,做什麽都一起,就連衣裳與配飾都隻有顏色上的區別。
以前鍾遙還羨慕過呢,跟鍾夫人說兩個兄長好討厭,要都是姐姐就好了。
當時鍾夫人說親姐妹也有爭搶和嫉妒的時候,不能隻看錶麵上的光鮮亮麗。
迴憶到這裏,鍾遙突發其想,陳大小姐失蹤了,陳二小姐卻編出謊話隱瞞這個訊息而不是讓家人去找她,會不會是她嫉妒姐姐的好姻緣,將人藏起來了?
姐妹反目、兄弟鬩牆,這種情節話本子裏經常出現。
可他們姐妹之間的事情,與大哥有什麽關係?
難不成是大哥為了承擔責任拚死保護陳大小姐,被陳二小姐一起抓了?
這樣的話,陳二小姐是不是太厲害了?
鍾遙覺得這個猜測有些荒謬,可話又說迴來,不能因為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就以為所有閨閣小姐都跟自己一樣沒用。
她想找人求證這些猜測,找不到,又想給謝遲寫信,人都坐起來了,聽著外麵簌簌的夜風聲響,忍下了這個衝動。
這一夜鍾遙沒睡好,次日醒來重新理了理思路,發現自己想歪了,她的重點應該是怎麽接近陳二小姐。
在這一點上,鍾夫人與她想法一致,收拾好情緒後,擬了拜帖送去陳尚書府上,想親自見一見陳二小姐,問問自家兒子的事情。
拜帖被拒,理由是陳二小姐感染了風寒,近期不好見客。
鍾遙越發肯定她是在心虛了。
她恨不得立刻用薛枋和永安侯府的名義約人見麵,可惜後麵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這事未能提上日程。
等到雨水停歇這日,有兩個訊息傳到了鍾府。
一是胥江那邊的訊息終於傳到京城了。
鍾懷秩被宣入宮,心驚膽戰地去,滿心疑惑地迴。
“說老二與徐宿一同被捉入了水寨沒錯,但秦將軍攻破水寨後沒找到人,那些被活抓了的水匪們,有的說老二殺了徐宿跟他們投誠了,有的說徐宿為了活命捅了老二刀子……”
這兩個說法哪一個對鍾家來說都是致命噩耗,但偏偏它不能確定。
不確定,鍾老二就還在世,鍾家就是安全的。
“我不能落在徐國柱後麵,夫人,即刻為我收拾行囊……”
徐宿是徐國柱府上的獨苗,徐國柱收到訊息後帶了大批人馬要親自去胥江尋人。
而鍾家夫婦雖驚詫迷茫,但心底都偏信是自己兒子殺了人的,知曉一旦二子被徐國柱找到絕對是活不成的。
因而鍾懷秩在麵聖時趁著徐國柱要去尋人的契機與皇帝請了命,也要親去胥江。
事關人家兒子的清白與性命,皇帝允許了。
“遙兒,你乖乖在府中養傷,照顧好你娘和你自己……”
“我知道。”鍾遙乖乖道,“我會照顧好孃的,爹,你在外千萬小心……”
一家人依依惜別,前腳剛送走鍾懷秩,後腳鍾遙就給謝遲寫上了信。
他們家的人隻要離京就出事,鍾遙實在放心不下自己爹,寫信求謝遲派人暗中保護呢。
事關家人性命,她顧不上臉麵,身段放得很低,說了許多哀求的話。
寫完後,鍾遙想著先前謝遲迴信中那句兇巴巴的“憋迴去”,覺得不能被白白嗬斥,於是在信中灑了幾滴水,假裝是自己的眼淚。
信送出去後不久就有了迴應。
但這個迴應不是給鍾遙的,而是給鍾夫人的。
這是鍾府收到的第二個訊息,也是整個京城許多官員府邸都收到了的訊息:
永安侯府收養了個孤女,謝老夫人要為幹孫女辦個認親宴,邀眾多官員家眷前往。
隻是鍾府的特別了一些。
“老夫人說了,鍾小姐與我們家小姐情誼非凡,還請鍾夫人務必帶小姐前往。”來傳信的下人強調道,“務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