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下人的傳話差點把鍾夫人的魂嚇飛了。
“完了,定是謝老夫人要報複迴來了!”
鍾遙乍一聽也是這樣覺得的,後來想想不應該,她娘與謝老夫人的恩怨早就被她無意中泄露給謝遲了,謝遲那會兒氣得臉都黑了也沒對她做什麽,還要繼續報恩呢,應該是犯不著為這點事報複的。
而且謝老夫人點的是她的名,應當就是為了薛枋。
“興許是看我和枋枋關係好,想要看看我的品性如何。”鍾遙道,“我與她‘孫女兒’有共患難的情誼在,她不會為難我的。”
鍾夫人還是不能安心,萬分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對謝老夫人進行的報複行為。
鍾遙瞧著她不安的模樣,覺得這不能怪自己娘親膽小,都是謝老夫人,那個老人家太刻薄了!
不管鍾夫人如何擔憂,該赴的宴還是要去的。
後麵幾日鍾夫人一邊憂心著不知所蹤的兩個兒子,一邊擔心著離京的丈夫,還得分心觀察徐國柱、陳尚書府上的動向,過得如驚弓之鳥一般。
鍾遙也很急,那位陳二小姐一直稱病不出門,她根本見不著,這就算了,謝遲不知在忙什麽,也不給她迴信。
母女二人都焦躁不安,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永安侯府有喜事,陳尚書必定要給些麵子,陳二小姐說不準是會去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侯府認親宴這天。
鍾遙因為身上的傷,這些日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府門口,不外出,基本不見什麽外客,也就沒怎麽打扮過。
這日是要去侯府赴宴,得莊重些。
裝扮好後,鍾夫人瞧著女兒靈動的樣子,心裏難過,牽著鍾遙的手道:“我跟幾個關係不錯的夫人打聽過了,陳二小姐也是要去的,等到了侯府,娘去找她,你一直跟在薛枋身邊,那孩子麵冷心熱,與你關係好,在她身邊定是沒人敢說些什麽的……除了謝老夫人,她身份尊貴,說話再難聽咱也得忍著……乖女兒,爹孃沒用,都被欺負了還隻能讓你忍著……”
讓她這麽一說,鍾遙也覺得自家可憐,與鍾夫人一塊兒自憐自艾起來。
傷感片刻,記起鍾遙的傷還沒完全好呢,鍾夫人又道:“若是累了就直說要去廂房休息……”
“我知道。”鍾遙依在她懷裏,乖巧道,“若是累了、傷口疼了,就與薛枋說我要去廂房休息,或是當著許多貴婦人的麵說,有那麽多人瞧著,謝老夫人肯定不會好意思為難我一個客人。”
鍾夫人點頭,繼續叮囑:“若是有人拿退親和名聲取笑你……”
“我纔不在意。”鍾遙摟著鍾夫人的手臂道,“等咱們家的事情了了,爹孃再重新給我找門好親事,若是他們都嫌棄我名聲,我就不成親了,反正家裏養得起。”
鍾夫人以為女兒是在安慰自己,心酸極了,可實際上,鍾遙說的都是真心的。
經曆過她兩個兄長和退親的事情後,她深刻認識到男人有多可怕,要麽惹禍牽連全家,要麽薄情寡義,沒一個好的。
……也許是有的,但她哪有時間想這個?
她有正事要做呢。
陳二小姐迴避了她家這麽久,今日必然也會想法子躲避,她娘就是與人說上話了,也未必能問出什麽,還得靠她。
至於其他的,被人嘲諷、被謝老夫人為難等等,與自家大哥的下落比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麽。
再說還有謝遲在呢。
謝老夫人若是敢為難她,她就在謝遲麵前哭,見不著人就寫信哭,煩死他。
母女二人做足了準備,鼓足勇氣去了。
永安侯府名聲大,資曆老,雖說也沉寂過幾十年,但現在有謝遲撐起了門楣,此時榮光不減當年。
因為人丁少,府中鮮少有這麽熱鬧的時候,叫人想來攀關係都找不著理由,如今難得有喜事,京中凡是聽見風聲的都來慶賀了。
鍾遙跟著鍾夫人到的時候,正巧撞見了徐國柱府上的女眷,許是受徐宿失蹤這事的影響,徐老夫人沒來,來的是大房、二房的夫人與借住的外甥女兒。
幾人見了鍾家母女,臉色不大好看。
但兩家的事情尚未定性,還說不準是誰對不起誰,因而就算有怒火也不好發泄,對方往鍾家母女身上看了幾眼,最終在前來迎接的管家麵前擠出笑臉,體麵地進了侯府。
可鍾夫人心虛,怕再碰著徐國柱府上的人,刻意慢了幾步,這一慢,就撞見了一樁意外。
前來赴宴的賓客很多,鍾遙正乖乖讓鍾夫人給她整理披風呢,沒瞧見從哪兒冒出來一個人影,往侯府門前一撲就開始磕頭。
“謝世子,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府上,求你放了我夫君,放了我兒子!”
突來的哭喊聲嚇了鍾遙一跳,她偏過身子望去,見是一個衣裳還算鮮亮但神情異常憔悴的中年婦人。
婦人滿麵淚水,不斷磕頭求饒:“我願奉上所有家財,願為侯府做牛做馬,求謝世子放了我夫君與兒子……”
熱鬧喜慶的氣氛被攪合得蕩然無存,尚未入府的來賓都被嚇到,紛紛退後,竊竊私語。
侯府管家則氣得臉紅脖子粗,上前怒道:“連夫人,你丈夫身為宮城侍衛指揮使,竟敢勾結亂臣賊子,擅自調離宮門侍衛,若非我們世子提前得到風聲,豈不是讓你們鑽到空子?我們世子是奉命徹查此事,秉公處理的,你若有冤屈,大可去宮中問聖上討公道,來我們府上攪合是什麽意思?”
“再者,你府中是被查封了的,所有人不得外出,你是如何出來的?”
連夫人不答,隻一個勁兒地磕頭求謝遲放她家一馬。
侯府管家當然不能任由她鬧事,將事情原委又大聲說了一遍,恰好府中傳話的人到了,管家也不廢話了,命侍衛將人拖走了。
意外解決後,沒人敢再敗壞侯府的喜慶認親宴,賓客們都當什麽事都沒發生,說著恭喜的話送上賀禮,挨個進了府。
鍾夫人也領著鍾遙跟隨侍女進去了,她外在上看不出什麽,可鍾遙被她牽著,清楚感受到她手心的汗水與顫抖的身軀。
鍾遙知道,是因為那位連夫人。
她聽說過,謝遲奉命徹查有人意圖逼宮謀反這事,揪出來好多個暗動手腳的官員,京都指揮使連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那日他私自將守在西宮門處的侍衛調開了一小半。
連大人入獄後,他府中其餘肮髒事兒被一並爆了出來,諸如兒子打死小妾、縱容下人侵占良田逼得佃農家破人亡、強搶民女等等。
一家人裏男的全都入獄了,有幾個已經確定將會被判斬首,女眷則暫時被扣押在府中。
——這位連夫人不知是怎麽跑出來的,竟在這樣的日子裏來侯府搗亂。
鍾遙知道她娘害怕是因為感同身受。
若是那日她爹的動作再快些,若非謝遲出現的及時,她家恐怕將會是與連府一樣的遭遇。
她娘是在後怕。
鍾遙也怕,但她覺得自家與連府還是不一樣的。
在此之前,她爹一直都是個克忠職守的好官,她娘這輩子做過最惡毒的事情就是往謝老夫人鞋麵上潑酒水。
兩個兄長是很壞,但都是欺壓她這個小妹,沒欺負過外人。
她也有點壞,她前不久還想著故意在謝遲麵前哭,好煩死他。
可這都沒法和連府比,那是滿府壞蟲,是罪有應得。
他們是不一樣的。
鍾遙摟著鍾夫人的胳膊,暗道待會兒若是能與謝遲說上幾句話,要將這事與他強調一遍,讓他知道他沒有幫錯人,沒有報錯恩……
省得他又算計著想跟自己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