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遲的幾句話讓鍾遙深刻認識到了人心的險惡。
難怪她爹不願意在仕途上鑽研。
一步錯可能就落入了別人陷阱,確實太嚇人了。
鍾遙心有慼慼地瞧著侯府的馬車駛離,被侍女圍著慢吞吞往自己院子裏走,沒走幾步,遇見了急匆匆找來的鍾夫人。
“送人要送那麽久?傷口不疼了?”
鍾遙的傷口精心養護著,多數時候都不怎麽疼了,就是總癢癢的,讓人想上手抓一抓。
她挽著鍾夫人的手臂往她身上偎去,模樣乖巧,嘴巴糊弄:“我跟薛……枋枋說話呢。”
鍾夫人瞧了瞧她的表情,狐疑道:“我怎麽聽下人說謝世子來了?”
鍾遙“呃”了一聲,道:“他來接枋枋的……他們兄妹感情好,上迴不是也來接他了嗎?”
這話說出去之後,鍾遙才意識到,薛枋這個“侯府義女”的存在,不僅有效地為兩人的山野獨處做了掩護,還能成為兩人見麵的橋梁。
而薛枋是在謝遲知曉她家禍事的第二日就出現在自己麵前的。
也就是說,從那時起,謝遲心裏就有了大概的謀劃,並一直在為此做鋪墊。
這意味著,他是真的很不想和自己扯上關係。
可能因為他性情雖差,本性是不壞的,是在維護姑孃家的名聲。
但鍾遙細細迴憶了下與謝遲的相處,再聯想到他不去與陳小二小姐接觸,而是讓自己去,打心底裏覺得謝遲是在維護他的清白名聲的可能更大!
從來沒見過這麽在乎名節的男人,比她一個姑孃家都小氣呢。
鍾遙在心裏悄悄編排。
不管真實目的是什麽,反正謝遲的安排奏效了,鍾夫人記起半個月前迴京那次謝遲也曾來接薛枋,因此並未對謝遲的到來起疑心。
她隻懷疑鍾遙對謝遲抱有別樣的心思,絮絮道:“謝世子也是個好兄長呢,不過你與薛枋處成小姐妹就算了,可千萬不能把心放他身上,從他身上打聽訊息也不成……”
鍾夫人樂得見鍾遙與薛枋處得好,這樣,萬一哪日府中事情徹底瞞不住,這個小姐妹或許能靠著關係救鍾遙一命。
跟謝遲扯上關係可不行。
“我知道你是想幫著家裏解決麻煩事,可這事哪裏那麽好解決?萬一沒沒注意讓謝世子察覺到了什麽,可是會要命的……”
鍾夫人勸著勸著想起了鍾遙的親事,又說,“你乖乖地養傷,等咱們家的事兒過了……能過去的話,娘再給你找人家,保管比前頭那個無情無義的好……”
鍾遙挨著她娘乖巧地點頭,心道確實犯不著把謝遲幫忙的事告知給爹孃,畢竟雙管齊下,解決麻煩的可能更大。
到時候若是謝遲幫著解決了,她再跟爹孃坦白和邀功。
若是爹孃這邊解決的,她就安慰謝遲,“沒關係的,你盡力了”——她要這樣安慰。
鍾遙打著小算盤被送迴房間休息了,晚飯的時候見著她爹。
因為謝遲的出現,逼宮的事未能付諸行動,可鍾懷秩心虛,這些日子為了不引起懷疑,每日照常點卯,一點異樣也沒露。
用膳時,鍾遙聽爹孃交換了資訊,一個說謝遲今日入宮了,不知道與皇帝說了些什麽,轉頭連大人就被抓捕入獄了。
另一個說去與幾個後宅夫人打聽了陳尚書府與徐國柱府上的訊息,確信兩個兒子做的蠢事還沒傳迴京城,派去找兩個兒子的人也依舊沒有迴來。
期間鍾遙試圖打聽前些日子是哪個皇子意欲逼宮,奈何爹孃不想她牽涉太多,怎麽都不肯說。
一家人各懷心思,驚惶地又過了一日。
鍾遙謹記謝遲的話,知道陳二小姐迴京將要帶迴自家大哥的訊息,翌日大早就醒了,穿戴整齊地嚴陣以待。
苦等大半天,終於等來了陳尚書府的訊息。
陳二小姐果真迴了京,是與負責徹查江州貪腐案的張禦史一同迴來的,但尚書府送來鍾家的卻不是令人擔憂的壞訊息,而是精緻的歉禮。
鍾夫人與鍾遙兩人都懵了。
晚些時候迴來的鍾懷秩也沒好到哪裏去,說話的時候都有些恍惚。
“說陳家姐弟迴鄉探親,途徑江州遇到了老大,陳小公子頑皮,纏著老大教他騎射,不小心傷了他的腿,現在正在江州臥床休養,暫時無法迴京。”
“陳小公子愧疚難當,留下照顧老大,陳大小姐不放心幼弟,一同留下了。”
“陳尚書送禮來,是給他兒子賠罪的。”
鍾夫人徹底混亂了,好半天,問了句與他們家目前處境來說不算多嚴重的問題:“老大是奉旨去查案的,他不迴來,案子怎麽辦?”
鍾懷秩道:“他隻是協同,這事兒的主辦是張禦史,自有他與聖上稟報。”
查案期間因私人玩樂傷了腿,這是大不敬,按理說該要問責的,可罪魁禍首是陳尚書的小兒子,太子將來的小舅子,他纏著玩鬧,誰能不給麵子?
所以這事雖說荒唐,讓皇帝不悅,但真算起來,陳小公子的過錯更大,因而對鍾家大哥的影響不算太嚴重。
鍾夫人被這句話提醒,急慌慌問:“張禦史怎麽說的?”
“我去問過了……”
鍾懷秩初聽這訊息後就找了張禦史,被告知遇見陳小公子時,案子已差不多要結案,負責的官員都有適當放鬆,沒人太過在意鍾老大的動向。
就是腿受傷需要休養這事,也是陳小公子轉達的。
這事很怪。
依照鍾懷秩夫婦倆對自家長子的瞭解,他絕不會胡言亂語敗壞姑孃家清譽,既然親筆寫下了與陳大小姐有染的事情,這事就一定是真的。
陳尚書府的反應著實讓人理解不能。
“會不會是陳尚書知曉了這事,既是已定的事實,就幹脆成全了兩人?”鍾夫人猜測,隨後自我否定,“不對,就算要成全,也絕不可能這麽客氣地成全。”
否則尚書府的臉麵往哪擱?
太子又成了什麽東西?
“難道是陳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老大殺了,愧疚使然,才編出這麽個故事的?”鍾懷秩大膽猜測,“該不會過段時日就有訊息傳迴來,說老大不治而亡了?”
這個猜測差點把鍾夫人嚇暈過去。
鍾懷秩忙道:“我胡說的,胡說的,她是尚書府小姐沒錯,可咱們老大是朝廷命官,哪是她能私下動手的?而且就是死,屍體也得送迴京城,仔細一檢查就能知道具體原因……”
話雖殘忍,但也在理,鍾夫人暫時被安撫了下來。
但始終不放心,鍾夫人甚至想親自去江州看看到底是怎麽迴事,但家中接二連三出事,實在承受不起更多的變故,最終夫婦倆決定先寫一封信,再派幾個小廝托尚書府一同送去鍾老大那裏。
隻要等到迴信,就能知道那邊究竟是什麽情況了。
這是個好辦法,但送人送信,一來一迴又要一個月的時間,太久了。
更重要的是,鍾遙記得很清楚,謝遲說過,她大哥與陳家姐弟倆分明是一同消失不見了的!
將昨日謝遲說的那些仔細想了又想,鍾遙得出結論:陳二小姐在說謊!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也沒人商量,坐立不安了會兒,讓人去永安侯府遞帖子請薛枋。
一個時辰後,薛枋沒來,謝遲也沒來,來的隻有一封署名是薛枋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說謊,事情就更簡單了。這都想不明白嗎?
鍾遙依稀能聽見謝遲說這話時不耐的語氣。
她不在意,認真寫迴信,在信中低聲下氣地哀求。
信再來時,裏麵的字跡張揚依舊,隻有兩句話。
第一句:憋迴去。
第二句:說謊,證明她知曉真相。
知曉真相?
鍾遙仔細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知曉真相,那不就意味著陳二小姐知曉她大哥的下落?
心中疑惑與焦急頓時全部化作雲煙,鍾遙破涕為笑,再看謝遲的字都覺得順眼了。
她再次提筆書寫。
信是直接送到謝遲書房裏的,送到的時候,謝遲正在處理軍務,開啟掃了一眼,眉頭一皺,隨手將信丟在了一旁。
不巧,一刻鍾後,謝老夫人來了。
謝遲迴京半個月,不是去軍中、宮裏,就是在查謀逆案,中間還有許多雜務,祖孫倆都沒好好說過幾迴話。
別的謝老夫人都不管,她這次來找謝遲就是要問他打算怎麽安置薛枋。
因謝遲幾次去接薛枋迴府的事兒,這個侯府“義女”的身份早就傳開了,近來沒少人來謝老夫人這兒打聽。
謝老夫人始終沒給明確的說法,也沒法給。
——好好的男孩兒非得做姑娘裝扮,不像話!
“孫女兒。”謝遲不以為意道,“薛枋是您孫女兒,過段日子‘她’病逝後,我會再給您重新找個孫子……您要是願意,重孫子也成,也算圓了您延綿子嗣的心願。”
被擠懟的謝老夫人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轉身就走。
老夫人老當益壯,轉身的時候衣裳帶起一陣風,掀飛了桌案上的一張紙。
薄薄的紙張輕飄飄地落在了謝老夫人腳邊,她不經意低頭,看見紙上內容後,轉向謝遲的眼神頃刻間變了。
“你要和哪家姑娘圓我的心願?”
謝遲:“?”
他抬頭,視線順著謝老夫人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張紙上,隻見紙上映著一行小字:
我才沒哭呢。
字跡娟秀,明顯出自姑孃家之手。
內容疑似撒嬌,盡顯嬌憨女兒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