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謝遲心中,被誇是好人等同於被罵是蠢貨,因為這種誇讚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讓對方得到了好處。
尤其當這話由鍾遙口中說出,幾乎是在明說他是個冤大頭。
謝遲心情不大好,眯眼看了看鍾遙,冷不丁道:“你大哥二哥的訊息今晚就會傳迴京城。”
此言一出,果然,鍾遙的臉色驟然間變了,眼眶裏瞬間盈滿了晶瑩淚水。
若非兩人一個在馬車裏,一個在外麵,謝遲肯定她絕對會湊上來,可憐兮兮地拉著自己的袖口抹眼淚。
“死不了。”他道。
泫然欲落的淚水這才止住。
謝遲之所以沒與凱旋大軍一同迴京,原是為了處理薛枋的事。
薛枋是永安侯府老侯爺故友的孫兒,父母皆亡,家業落入族叔手中,自己也是被苛待著長大的。
四年前謝遲知曉這事,將人帶在了身邊。
少年心氣大,前些日子隨大軍返京的途中,薛枋私自離開,要迴去找族叔算賬。
謝遲不能讓他衝動行事,安排好軍中事宜後就出來尋他,人是找著了,在霧隱山賊寇手中找到的,一同被救出的還有兩個七八歲孩童。
誰能想到這麽小的孩子竟與霧隱山賊寇是一夥的?
謝遲這才遭到暗算,遇到了鍾遙。
迴京後,謝遲的原計劃是要赴邀去霧隱山的,被鍾遙家的事情耽擱了。
這事緊急,而解決這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原委,這一點唯有當事人自己說的纔可信,所以,必須先將人找到。
這些日子,謝遲派人去了江洲、胥江,已查到了些線索。
“先聽你大哥的訊息,還是你二哥的?”
鍾遙猶豫了下,道:“大哥的吧。”
大哥的事好歹能推說是酒水作怪,事情傳出去,還有個尚書府一起分擔太子的怒火,萬一陳大小姐肯為大哥說上幾句好話,說不準還能留一條命。
二哥的就難了,那可是殺人的重罪,一旦屬實,無論如何他都是活不了的了。
謝遲點頭,道:“那就先說你二哥。”
鍾遙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哀怨無比。
謝遲完全不在乎,道:“胥江水寨已被踏平,好訊息是沒有找到徐宿的屍身,壞訊息是你二哥與他一樣,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鍾遙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憂愁,欲言又止好半天,蹙著眉頭問:“我二哥呢?”
“被我殺了。”謝遲道。
鍾遙大驚失色,“你殺我二哥……不對,你騙人!”
話沒說完,她反應過來了,謝遲是在說反話!
因為她問了句廢話。
鍾遙埋怨地看著謝遲。
謝遲發出一聲譏笑,心情好了點兒,這才接著道:“秦將軍還在胥江尋找兩人,但訊息一定是瞞不住的,至多兩日就會傳到京城。”
他實在不想聽鍾遙哼唧了,直截了當道:“現在人是找不著的,要想徐國柱與皇後不對你府上下手,最簡便的辦法就是把水攪混。”
這顯然超出了鍾遙的認知,謝遲迎著那迷惑的目光,沒好氣道:“兩人都不見了,為什麽一定是你二哥殺了徐宿畏罪潛逃,而不能是他殺了你二哥潛逃?”
“……”鍾遙呆住。
竟然還能這樣?這不是倒打一耙嗎?
但這個做法確實可行。
如果傳言是他二哥殺了徐宿,徐國柱與皇後能二話不說弄死她全家,但反過來,她家不能將那兩人如何。
而且這麽一來,為了弄清真相,他們會派更多人手去尋找二哥與徐宿……不管是生是死,把人找到,纔有機會得知真相!
鍾遙思考這些時,謝遲已經繼續下去了,他道:“再說你大哥,你大哥與陳尚書長女、三子一起不見了。”
鍾遙的思緒瞬間被拉了迴來,把這句話反複琢磨了遍,瞪大了眼,問:“他們……是私奔了嗎?”
江洲距離京城少說也要半個月的行程,府中已經很久沒收到大哥的來信了,爹孃派去的人也遲遲不迴。
現在人忽然不見了,鍾遙能想到的隻能是大哥與未來的太子妃不敢麵對太子,攜手私奔了。
謝遲:“……你與情郎私奔會帶著弟弟一起?”
鍾遙沒有情郎,更不會與人私奔。
但眼下不是生氣的時候,她仔細想了會兒,道:“怎麽不能?帶著弟弟,平常讓他做牛做馬,吃不起飯的時候還能把他賣了換銀子。”
謝遲:“那你大哥沒把你這個妹妹一起帶上,真是虧大了。”
鍾遙生氣地皺起了臉。
謝遲更生氣,他為什麽要接這姑孃的廢話?
他揉了揉額頭,重新道:“一男一女同時失蹤,普遍會被認為是私奔,但三人同時失蹤,尋常人多會認為這是被歹人綁走,而不會往私奔上去想。”
鍾遙怔了一下,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覺得三人是私奔了,是因為早就知道自家大哥與陳大小姐的事情,先入為主了。
換做旁人,乍然聽聞三人一同失蹤,的確不會輕易往這方麵想。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猶豫著問:“你是說要麽他們是被歹人綁了,要麽……陳三公子一同消失,是為了避免旁人將事情往私奔上去想……是在保護陳大小姐與我大哥的名譽?”
謝遲不答,而是道:“陳尚書共有兩女一子,三人一同迴鄉探親,隻有二女安然無恙——你與陳尚書家的二小姐關係如何?”
鍾遙搖頭道:“不熟。”
“以後可以熟起來了。”謝遲道,“今晚陳二小姐就會抵達京城,三人失蹤的事情將不再是秘密——別在我麵前哭唧唧!”
突來的一句嗬斥讓鍾遙把眼淚憋了迴去。
謝遲收迴冷眼,繼續道:“陳二小姐就算知道你大哥與陳大小姐的事情,就算告知給了陳尚書,在未見到事主本人之前,他們絕不會將事情張揚出去,太子不會知曉。”
太子不知曉,鍾家就暫時安全。
“你要做的,是接近陳二小姐,從她口中探知到更多的訊息。”謝遲道。
隻要能找到大哥,什麽事鍾遙都願意去做,可是……
鍾遙有求於人,不敢掉眼淚,被謝遲那麽一嗬斥,她也有點掉不出來了。
就是覺得憋屈。
她低著頭,抓著衣袖嗡嗡道:“我家門第低,怕是與她搭不上話……”
謝遲打斷她,“不是給你找了個小姐妹?”
鍾遙愣了愣,微一轉頭,望見了旁邊雙眼冒著火星子的清冷小美人——薛枋。
對啊,她身份低微,與陳尚書府上的千金搭不上話,永安侯府的姑娘,哪怕隻是個義女,有謝遲撐腰,沒有人敢不給她麵子。
鍾遙眼睛一亮,連忙朝薛枋走近了一步,對著他露了個笑。
這個笑充斥著討好,卻十分真誠與明媚,就連眼中先前因聽聞噩耗蓄出的淚霧,都跟春日枝頭露珠一般動人了。
但麵前的兩人都不喜歡。
薛枋暴躁地瞪著她。
目睹一切的謝遲則是不耐地叩窗,道:“改日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培養姐妹情。”
薛枋眼裏的火星子一下子換了方向,朝著他義兄奔去了。
隻有鍾遙歡喜依舊。
她迴府後得到了妥善的照顧,傷口恢複的很好,但不能有大動作,鍾夫人不放心她,安排了許多侍女跟著。
送薛枋出來時,鍾遙沒讓侍女靠近,現在說了這麽多話,侍女已經蠢蠢欲動,被侯府侍衛攔住了,沒能上前來。
鍾遙知道自己該迴去了,但她還有許多事情想問謝遲,比如要怎麽傳出徐宿殺了她二哥的流言、陳尚書不會將訊息放出去,但會不會來找茬等等。
她想問,可反應慢,輸給了謝遲。
“為什麽不把我答應幫你的事情告知與你爹孃?”
鍾遙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實話實說道:“我想著你都讓薛枋扮姑娘騙我娘了,一定是不願意被他們知曉真相的,就沒說。”
說完沒見謝遲有反應,隔著車窗鍾遙又看不清謝遲的神色,想了想,她又說:“你為了那不致命的一刀牽扯到了這樣的麻煩事裏,本就該我謝你的,怎麽能為了自己的情緒,枉顧你的意願,私自透露你的秘密呢?”
這句話讓謝遲有些許的動容。
然而不等他開口,鍾遙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且你這人喜歡裝謙謙君子,一定是很在乎臉麵的,萬一你不想被人知道你受過傷、瞎過眼、依靠過我這個隻會哭的姑孃家呢?”
“……”謝遲的臉唰地轉黑。
“你還特別注重名節……”鍾遙沒看見,還在繼續嘟囔,“我若是毀了你的名節你肯定得殺了我……”
這句話指的是山洞中謝遲要報恩,讓鍾遙提要求,鍾遙讓他親自己一下的事。
因為這事,鍾遙打心眼裏覺得謝遲會介意與姑孃家有不清不白的牽扯,所以才沒告知爹孃。
她尊重謝遲,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瞞著爹孃。
於是鍾遙帶著一絲期盼問:“謝世子,我可以把真相告訴我爹孃嗎?”
謝遲定定看了她一會兒,道:“我是希望你告訴他們的。”
鍾遙喜出望外,然而笑意剛浮上眼睛,謝遲又道:“這樣我就可以用不想把整個府邸都牽扯進謀逆造反的災禍為理由,用金銀珠寶斬斷與你的來往。”
畢竟她沒說,謝遲幫的就是一個無助的深閨姑娘,她說了,謝遲幫的就是六品朝官。
鍾遙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有這樣的算計,驚愕得一時語塞。
“你爹孃若是能用你的閨譽逼我娶你,或者威脅我一起逼宮造反,那就更好了。”謝遲望著鍾遙,緩緩道,“被人要挾,我纔能有足夠的理由翻臉,不是嗎?”
這也是實話。
他給了鍾遙足夠多的時間,可惜她什麽都沒說。
謝遲在鍾遙震驚與後怕的目光下遺憾地歎了口氣,幽幽道:“可惜了。”
鍾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