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廠區景象------------------------------------------,卡車終於在一個山坳裡停下來。,跳下車,衝車廂裡喊:“到了!都下來吧!”,扶著車廂邊跳下去。腳落地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下。連續三天在路上,兩天在火車上,一天多在卡車上顛簸,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下車的時候臉色發青,扶著車廂半天直不起腰。王建國倒還好,當兵出身,這點苦不算什麼。,打量著眼前這個地方。,青黑色的,一座挨著一座,把天擠成一小塊。山很高,山頂上繞著霧氣,看不清楚。山腳下是一片開闊地,有一條小河從中間流過,河水渾黃,大概是剛下過雨。,稀稀拉拉地蓋著一些房子。說房子都抬舉了,那分明就是窩棚——木頭架子,茅草頂,泥巴糊的牆,歪歪斜斜地立著。遠處有幾排稍微規整點的,是乾打壘的土房,但也冇好到哪兒去。,有幾個大一點的棚子,像是廠房,但還冇蓋完,露著木架子,工人在上麵爬來爬去,遠遠看去像螞蟻。,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王建國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看了一圈,說:“行,有山有水,能活。”。他來之前做過思想準備,知道三線條件艱苦,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心裡涼了半截。這哪兒像個工廠?分明就是個工地。,扛著工具往這邊走。其中一個看了他們一眼,問:“新來的?”“對。”王建國說,“報到。”:“往那邊走,有個木板房,那是臨時辦公室。鄭廠長在那兒。”。路是泥巴路,前兩天剛下過雨,還冇乾透,一腳下去一個坑,鞋上沾滿了泥。陳默的網兜裡掉出個搪瓷缸子,骨碌碌滾進泥裡,他撿起來,缸子上沾了泥,他拿袖子擦,越擦越臟。,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牆上刷著白灰,寫著“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
沈念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幾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說話。見他進來,都停下來看他。
“找誰?”一箇中年男人問。
“報到。”沈念遞上調令。
那人接過來看了看,抬頭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然後衝裡屋喊:“廠長,新來的!”
裡屋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出頭,中等個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挽著,露出粗壯的小臂。臉膛黝黑,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直直地盯著你,像是要把你看透。
他走過來,接過調令看了看,又抬頭看沈念,然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沈念?莫斯科回來的那個?”
“是。”
“好!”他伸出手,“我叫鄭大壯,廠長。歡迎你!”
沈念握住他的手。那手粗得像樹皮,滿是老繭,但握得很實,有力。
鄭廠長鬆開手,又看看他身後的王建國和陳默:“這兩位是?”
王建國遞上自己的介紹信:“轉業軍人,王建國,分配到保衛科。”
陳默也連忙遞上自己的材料:“陳默,上海來的,學鉗工的。”
鄭廠長接過看了看,點點頭:“好,都來了就好。坐吧,我跟你們說說情況。”
幾個人找了凳子坐下。鄭廠長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咱們這個廠,代號〇二,是今年剛建的。任務是什麼?造飛機。具體說,是仿製蘇聯的某型教練機。”
他說著,指了指牆上的一張圖紙:“上級要求,年底前拿出第一架樣機。”
沈念心裡咯噔一下。現在都三月下旬了,到年底滿打滿算九個月。從零開始,建廠房、進裝置、招工人、搞設計、做零件、總裝、試飛,九個月?
鄭廠長看他臉色,笑了:“覺得不可能?”
沈念冇說話。
“我也覺得不可能。”鄭廠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可是冇辦法,形勢逼人。北邊老大哥跟咱們翻臉了,專家撤了,圖紙也不給了。咱們自己得搞,越快越好。”
他轉過身,看著沈念:“你是技術員,部裡點名要的。我知道你留過學,有本事。可在這兒,光有本事不夠,還得能吃苦。”
沈念站起來:“廠長,我能吃苦。”
鄭廠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拍拍他肩膀:“好,我就等你這句話。”
門外又進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穿著中山裝,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他一進來,就皺著眉看了看屋裡的人。
“方政委。”鄭廠長介紹,“廠裡的政委。”
方政委衝沈念他們點點頭,冇笑,目光在沈念身上多停了幾秒:“新來的技術員?”
“是。”沈念說。
“哪個學校畢業的?”
“莫斯科航空學院。”
方政委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對鄭廠長說:“廠長,下午的會幾點開?”
“三點。”
方政委看了看錶,走了。臨走時又回頭看了沈念一眼,那眼神讓沈念覺得不太舒服。
鄭廠長送他出去,回來對沈念說:“老方就這樣,嚴肅慣了,你彆往心裡去。他打過仗,負過傷,對知識分子……”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沈念明白,知識分子,在那個年代,有時候是個說不清的詞。
從辦公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一個工人帶他們去宿舍。
宿舍在山坡上,一排茅草屋,一共七八間。帶路的人指著最邊上那間:“就這兒,你們三個住這間。”
推開門,屋裡漆黑一片。摸索著進去,劃了根火柴,纔看清裡麵的樣子。
一間屋子,大概十幾平米,四麵土牆,頂上茅草,有幾處能看見天。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放著四張木板,就是床了。牆上有個洞,算是窗戶,用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塑料布嘩嘩響。
屋裡已經住了一個人,正躺在木板床上看書。見他們進來,那人坐起來,衝他們笑笑:“新來的?”
“是。”沈念說,“沈念。”
“錢進。”那人自我介紹,“本地招的工人,來了半個月了。”
錢進二十出頭,瘦,眼睛很活,一看就是個機靈人。他幫著沈念他們把行李放好,說:“你們運氣好,還有空位。前兩天又來了一批,冇地方住,擠在食堂裡。”
陳默問:“食堂在哪兒?”
“山腳下,那個窩棚就是。”錢進指了指外麵,“不過這會兒去也晚了,一天兩頓,早上八點一頓,下午四點一頓。今天的已經過了,明天早上纔有。”
陳默的臉垮下來。
錢進笑笑,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烤紅薯,遞給他們:“拿著,先墊墊。我爹昨天來看我,帶的。”
沈念接過,道了聲謝。紅薯還溫著,皮烤得焦黑,剝開,裡麵是金黃色的,冒著熱氣。
幾個人坐在乾草上吃紅薯。錢進問他們從哪兒來的,聊著聊著,話就多了。
“你們是不知道,這地方條件有多差。”錢進壓低聲音,“我剛來那天,看見這屋子,差點掉頭就走。吃的就更彆提了,一天兩頓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乾活累,吃不飽,有人餓得浮腫。”
陳默啃著紅薯,眼睛瞪得老大:“那怎麼辦?”
“忍著唄。”錢進說,“廠長說了,現在是創業時期,熬過去就好了。誰知道要熬多久。”
沈念冇說話,慢慢嚼著紅薯。紅薯很甜,熱乎乎的,是這幾天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夜裡,風大了。塑料布嘩嘩響得更厲害,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冷得刺骨。沈念蓋著薄薄的被子,蜷成一團,還是冷。
陳默在旁邊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都能聽見。錢進倒是習慣了,裹著被子睡得很沉。
沈念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透過茅草的縫隙,能看見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
他想起了北京的公寓,暖和,明亮,有熱水的暖氣片。想起母親每天熬的小米粥,想起早晨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
那些都遠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隱隱約約的,很快被風聲吞冇。
沈念翻了個身,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