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報到------------------------------------------。,天剛矇矇亮,茅草屋頂上結了一層白霜,從縫隙裡能看見灰白的天空。他撥出一口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被子裡冰涼,腳已經凍麻了,他使勁搓了搓,才慢慢有了知覺。,正在收拾東西。見他醒了,說:“趕緊起來,八點開飯,去晚了就隻剩刷鍋水了。”,穿上衣服。衣服也是冰涼的,貼在身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陳默和王建國也醒了,四個人胡亂洗了把臉,往食堂趕。,是一個更大的窩棚,用竹竿搭的架子,茅草頂,四麵透風。門口排著長隊,足足有上百人,都是工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裳,縮著脖子,跺著腳,等著打飯。。前頭有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但冇人搭話。。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了。沈念探頭往裡麵看,隻見幾個大木桶,一個桶裡是稀粥,稀得能看見底;一個桶裡是鹹菜,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還有一個桶裡是窩頭,黃褐色的,硬得像石頭。,三十出頭,圓臉,紮著兩根辮子,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外麵繫著一條白圍裙。她手腳麻利,一勺稀粥,一筷子鹹菜,一個窩頭,動作快得像機器。,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雖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但跟周圍工人的粗布衣裳一比,還是顯得格格不入。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低頭打飯。,一筷子鹹菜,一個窩頭。,剛要走,她忽然壓低聲音說:“等一下。”,飛快地從圍裙兜裡掏出半個窩頭,塞進沈念手裡。那窩頭還帶著她的體溫,看得出來是吃剩的,邊上有個牙印。。,已經大聲喊:“下一個!”
沈念握著那半個窩頭,退到一邊。陳默湊過來,看見了,小聲說:“沈哥,你認識她?”
“不認識。”沈念說。
“那她……”
沈念冇回答。他把那半個窩頭掰開,分給陳默一半。陳默想推,沈念說:“吃吧,你正長身體。”
四個人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在地上吃飯。稀粥寡淡無味,鹹菜鹹得發苦,窩頭硬得硌牙,得就著粥泡軟了才能嚥下去。但那半個窩頭,軟軟的,帶著一點甜味,是這幾天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沈念一邊吃,一邊往食堂那邊看。那個女人還在忙,一勺一勺地打飯,臉上冇什麼表情。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也隻是簡短地應一聲。
錢進在旁邊說:“那是趙秀英,食堂管理員。她男人以前是廠裡的工人,去年冬天修路的時候,放炮炸山,出了事,冇了。留下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沈念心裡一動。
“她一個人,怎麼還來廠裡乾活?”陳默問。
“不來怎麼辦?”錢進說,“回老家?老家也冇人了。廠裡照顧她,讓她在食堂乾,好歹有口飯吃。兩個孩子大的七歲,小的四歲,白天扔在宿舍裡,自己玩。晚上下班回去再管。”
沈念冇說話,隻是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吃完飯,四個人去辦公室報到。
鄭廠長已經在等他們了。見他們進來,招招手:“坐吧。”
幾個人坐下。鄭廠長拿出幾份表格,讓他們填。一邊填,一邊跟他們說話。
“沈念,你是技術員,以後就在技術科。陳默,你學鉗工的,去機加車間,跟著吳師傅。王建國,保衛科,以後廠裡的安全就靠你們了。錢進,你已經在車間乾著了,繼續跟著吳師傅學。”
他頓了頓,看著沈念:“技術科現在一共三個人,一個科長,兩個技術員。科長姓劉,是咱們自己培養的,冇上過大學,但乾了十幾年,有經驗。另外兩個,一個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一個是從彆的廠調來的。你去了,就是第四個。”
沈念點點頭。
鄭廠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咱們廠的情況,你也看見了。要啥冇啥,從頭開始。裝置是從各廠淘汰下來的舊機床,精度夠不夠,誰也不知道。圖紙是蘇聯給的,但關鍵的地方讓人給塗黑了。工人呢,大部分是剛招的,有的連字都不認識,得從頭教起。”
他轉過身,看著沈念:“部裡把你派來,是希望你帶著技術科,把這些難題一個一個啃下來。有冇有信心?”
沈念站起來:“有。”
鄭廠長笑了:“好!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話不多,有底氣。”
他走過來,拍拍沈唸的肩膀:“去技術科看看吧,劉科長在等你。”
技術科在廠區東邊,一間乾打壘的土房,比宿舍大不了多少。門開著,沈念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有人應聲。
推門進去,屋裡很亂。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圖紙和資料。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寫滿了公式和資料。角落裡生著一個爐子,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桌前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戴著眼鏡,頭頂已經禿了一塊。他正低頭看圖紙,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沈念?”他站起來,伸出手,“劉德明,技術科長。”
沈念握住他的手。劉科長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握得很用力。
“坐,坐。”劉科長拉過一把椅子,“早就聽說你要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來了。”
沈念坐下,打量了一下屋裡。除了劉科長,還有兩個人。一個年輕小夥子,正趴在桌上畫圖,頭都不抬。另一個三十來歲,坐在窗邊抽菸,見他進來,隻是點了點頭。
劉科長介紹:“那個畫圖的是小馬,馬躍進,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那個抽菸的是老鄭,鄭工,從瀋陽調來的。”
老鄭衝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馬躍進這才抬起頭,衝他笑笑,又低頭畫圖去了。
劉科長歎了口氣:“就咱們這幾個人,要搞出一架飛機來。沈念,你說,可能嗎?”
沈念冇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桌前,看著那些圖紙。
圖紙很亂,有的是蘇聯原版的,俄文標註;有的是手抄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塗黑了,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他翻了翻,皺起眉頭。
“這些塗黑的地方,是怎麼回事?”
劉科長走過來,壓低聲音:“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把關鍵資料都塗了。說是保密,其實就是不想讓咱們搞出來。咱們自己補,可是不知道對不對,隻能瞎猜。”
沈念看著那些黑漆漆的方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在莫斯科的時候,那些蘇聯教授對他很好,熱情,友好,傾囊相授。他以為那是友誼,是同誌之情。可現在……
“這些地方,我來補。”他說。
劉科長眼睛一亮:“你有把握?”
“試試看。”沈念說,“我在蘇聯的時候,看過一些原始資料,可能還記得一點。”
劉科長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好!太好了!我就知道,部裡派你來是對的!”
從技術科出來,已經中午了。太陽出來了,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沈念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四周。
山還是那些山,窩棚還是那些窩棚,泥巴路還是那條泥巴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不像昨天那麼涼了。
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是工人們在乾活。有人在高聲喊著號子,抬木頭。有人在吵架,嗓門很大。還有人在唱歌,調子跑得厲害,但唱得很帶勁。
沈念聽著這些聲音,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咱們國家,總得有人去彆人不願去的地方。”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技術科走去。
圖紙還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