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貴陽中轉------------------------------------------。，天還冇亮透，大通鋪上的人已經起了大半，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洗臉，有人在吃乾糧。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渾身痠疼。，正在往軍用挎包裡塞東西。見他醒了，說：“走吧，去招待所食堂吃點東西，然後去運輸站等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貴陽的早晨很涼，霧氣濛濛的，街上人不多，有幾輛板車吱呀吱呀地經過。路邊有個早點攤，支著油布棚子，熱氣騰騰的。，四根油條。豆漿是甜的，油條炸得酥脆，沈念吃得很快。“今天能等到車嗎？”他問。“難說。”王建國吸溜著豆漿，“運輸站每天都發車，但進山的車少，得看運氣。有時候等一天，有時候等三四天。”。等就等吧，反正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兩個人去運輸站。運輸站在城邊上，一個大院子，停著十幾輛解放牌卡車。有人正往車上裝貨，麻袋、木箱、油桶，堆得高高的。院子裡亂鬨哄的，到處是人，有穿軍裝的，有穿工裝的，還有幾個戴著眼映象是乾部模樣的人。，回來說：“今天有一趟去我們那個方向的，但車少人多，得排隊。咱們先去登記，然後等著叫號。”，足足有二三十人。沈念和王建國排在最後，前頭的人操著各地口音，有東北的，有上海的，有四川的。都是去三線的，有的像他們一樣剛來，有的已經往返過幾次。，終於輪到他們。登記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慢吞吞地在本子上寫字，問清楚去處，遞給他們兩張紙條：“下午兩點，三號車，彆遲到。”，還有好幾個小時要等。兩個人找了個陰涼地方坐下，看院子裡人來人往。，霧氣散了，天藍得透亮。沈念靠著牆，眯著眼睛曬太陽，忽然聽見有人說話。“同誌，請問去〇二基地是在這兒等車嗎？”
沈念睜開眼，麵前站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小小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揹著一個大帆布包，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裡是臉盆和暖水瓶。
“是這兒。”沈念說，“你也去〇二？”
年輕人眼睛亮了：“對對對！同誌你也去？太好了，我還怕找錯地方呢！”說著就蹲下來，自來熟地開始說話，“我叫陳默，上海來的，今年剛畢業，分配去三線。同誌你叫什麼？你是哪個單位的？”
沈念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點懵，半天才說：“沈念，也是去〇二的。”
“哎呀，緣分啊！”陳默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沈同誌，你看著比我大幾歲，我叫你沈哥行不？你從哪兒來的？北京？我一看你就是北京來的，有那個氣質！我在上海讀書的時候見過北京的教授，就是你這個範兒！”
王建國在旁邊笑出聲來：“你這小夥子，嘴皮子挺溜啊。”
陳默這才注意到王建國，連忙說：“這位同誌也是去〇二的？失敬失敬！我叫陳默，耳東陳，沉默的默。我媽說我這人話多，給我起名叫默，讓我少說話。可我這人吧，就是管不住嘴……”
沈念忍不住笑了。這年輕人話確實多，但不招人煩，透著一股子天真熱情。
三個人聊起來。陳默是上海機械專科學校畢業的，學的是鉗工，家裡父母都是工人，他是老大，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本來可以分在上海，他自己報名來三線。
“我想著，國家建設三線，總得有人去。我年輕，冇拖累，不去誰去？”陳默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沈念看著他，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候從莫斯科畢業回國，也是一樣的滿腔熱血。
下午兩點，三號車開始叫人。沈念他們擠上車廂，坐在自己的行李上。車廂裡擠了十幾個人，都是去各個三線廠子的。有人認識，在聊天；有人不認識，也在聊天。車廂裡亂鬨哄的，夾雜著各地的口音。
卡車發動了，慢慢開出院子，上了路。
起初路還好走，雖然窄，但還算平坦。走了兩個鐘頭，開始進山，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人跟著晃來晃去。陳默暈車，臉都白了，扒著車廂邊使勁忍著。
沈念從兜裡掏出個茶葉蛋，是昨天在火車站買的，遞給他：“吃點東西，壓一壓。”
陳默接過，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臉色好了一點。他感激地看著沈念：“沈哥，謝謝你。”
王建國在旁邊笑：“謝什麼，出門在外，互相照應。”
天快黑的時候，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司機說今晚不走了，前麵路不好，夜裡不敢開。大家下車，在路邊的一個小旅店住下。說是旅店，其實就是幾間破瓦房，大通鋪，擠一擠能睡。
沈念、王建國、陳默三個人擠在一起。陳默已經不暈車了，又開始說話，講他在上海的事，講他學校的老師，講他弟弟妹妹。沈念聽著，偶爾應一聲，漸漸覺得眼皮沉了。
夜裡，他被尿憋醒，起來上廁所。出門一看，月亮很亮，照得山影憧憧的。他站在院子裡，忽然聽見遠處有聲音，嗚嗚的，像是風，又像是野獸叫。
“狼。”身後傳來王建國的聲音。
沈念回頭，王建國披著衣服出來，站在他旁邊。
“這山裡，什麼都有。”王建國說，“以後進了廠，晚上少出門。”
沈念點點頭，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路更難走了，盤山公路，一邊是山，一邊是懸崖。司機開得小心，車慢得像蝸牛。有好幾次，車輪就在懸崖邊上蹭過去，沈念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心跳都停了半拍。
陳默不說話了，臉又白了，這回不是暈車，是嚇的。
中午時分，車停了。前麵塌方了，一堆石頭泥土堵在路上，過不去。司機下車看了看，回來罵了一句：“他媽的白等了，今天走不了了。”
車上的人全下來，有的歎氣，有的罵娘，有的蹲在路邊抽菸。司機說，已經讓人去叫人了，得等修路的來，不知道要等多久。
沈念站在路邊，看著那堆塌方的土石。足足有一人多高，十幾米寬，堵得嚴嚴實實。旁邊的山體還在往下掉小石子，簌簌的。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陳默小聲問。
“不知道。”沈念說。
太陽曬得厲害，大家找地方躲陰涼。有人在路邊發現了泉水，招呼大家過去喝水。沈念走過去，捧起泉水洗了把臉，水很涼，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下午三點多，修路的人來了。十幾個當地農民，扛著鋤頭鐵鍬，來了就開始乾。沈念他們也想幫忙，被攔住了。一個老漢說：“你們城裡人，乾不了這個，坐著等吧。”
沈念不聽，脫了外套，拿起一把鐵鍬就開始挖。王建國也跟上，陳默也跟上。那些農民看了，冇再攔，隻是笑了笑。
挖了兩個多小時，終於挖出一條勉強能過車的路。司機看了看，說行，大家趕緊上車。
車慢慢開過塌方路段，輪子就在新挖的土上碾過，車身晃得厲害。沈念回頭看，那堆土石還在那兒，隻是中間開了一道口子。
天快黑了，車還在山裡轉。沈念不知道到了哪裡，隻看見山越來越深，越來越靜，偶爾經過一個小村子，幾間茅草屋，幾點燈火。
陳默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年輕人累壞了。王建國也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是醒。
沈念看著窗外，月亮又出來了，照在連綿的山上，山影層層疊疊，看不見儘頭。
他想，這就是他要紮根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