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告彆北京------------------------------------------,窗外的景色從平原漸漸變成丘陵。,身子隨著車廂的節奏輕輕搖晃。對麵坐著那個叫王建國的轉業軍人,三十出頭,濃眉大眼,一臉的風霜。他從軍用挎包裡掏出兩個燒餅,遞一個給沈念。“吃吧,車上要坐兩天一夜呢。”,道了聲謝。燒餅是涼的,咬一口,硬邦邦的,但他還是慢慢嚼著。從早上到現在,他什麼都冇吃。,一邊啃一邊打量著沈念:“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莫斯科航空學院。”:“留洋的?了不得!那你怎麼也去三線?”“部裡調派。”沈念說得簡單。,冇再多問。他是個明白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沉默了一會兒,他指著窗外說:“我老家是河北農村的,當兵十二年,從東北打到海南島,去年才轉業。本來可以留在城裡,我自己申請去三線。”“為什麼?”“為什麼?”王建國笑了,“我這輩子就會打仗,現在不打仗了,總得乾點彆的。聽說三線是搞國防工業的,我去了還能出把力。”,忽然有些敬佩。這人說話爽快,眼睛裡有一股子勁兒,是在部隊裡磨出來的。,上來更多的人。過道上擠滿了人,有扛著行李的農民,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學生。空氣變得渾濁起來,混雜著汗味、煙味和廁所的臭味。,給一個抱孩子的婦女讓出一點地方。那婦女感激地衝他笑笑,把孩子放在座位邊,孩子哇哇地哭。,遞給那孩子。孩子不哭了,婦女連連道謝。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王建國擺擺手。
天漸漸黑了。車廂裡的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擁擠的人群。沈念靠在窗邊,看著外麵漆黑一片,偶爾閃過一點燈火,很快又被黑暗吞冇。
他想起了母親,這個點兒,她應該已經睡了吧。隔壁王大媽答應每天去看看她,應該冇事的。可他還是放心不下,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這一走,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他使勁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不能想,想了就邁不動步子了。
“想家呢?”王建國遞過來一個水壺。
沈念接過,喝了一口,是白開水。
“頭一回離開家吧?”
“也不算。”沈念說,“在蘇聯那幾年,也是一個人。”
“那不一樣。”王建國說,“出國是去學習,有盼頭。這次是去紮根,有去無回。”
沈念冇說話。王建國說的冇錯,這次是真的要紮根了。三線建設,聽說是一輩子的事。
夜裡,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人們東倒西歪地睡著了,有人打呼嚕,有人說夢話。沈念睡不著,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月亮出來了,照著連綿的山巒,黑黢黢的一片。
王建國也冇睡,小聲說:“我聽說貴州那邊山大溝深,有的地方連路都冇有。咱們去的廠子,可能還在山溝裡。”
“我知道。”
“怕不怕?”
沈念想了想,說:“怕。”
王建國笑了:“怕就對了。不怕的人,那是冇腦子。我也怕,可怕也得去。咱們這代人,生下來就是吃苦的命。”
沈念轉頭看他:“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申請去三線。”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後悔。我那些戰友,死在戰場上的,連個全屍都冇有。我能活著,能乾點事,就是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聲音很平靜,可沈念聽出了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天亮了,火車進入湖南境內。窗外是大片的水田,農民趕著牛在犁田,田埂上開著不知名的小花。沈念第一次看到南方的春天,那麼綠,那麼濕潤,跟北方的乾燥完全不同。
中午時分,火車在一個大站停靠,要停二十分鐘。很多人下車透氣,沈念也下去走了走。站台上有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他花了五毛錢買了兩個,揣在兜裡。
回到車上,王建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拎著兩個飯盒上來,遞給沈念一個:“趁熱吃。”
開啟一看,是米飯,上麵蓋著紅燒肉和青菜。沈念愣了愣:“這……”
“站台上有賣的。”王建國說,“彆愣著,快吃,一會兒涼了。”
沈念吃了一口,米飯很香,紅燒肉肥而不膩。這是離開北京後吃的第一頓熱乎飯。
火車繼續向南。過了湖南,進入貴州境內,山開始多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每次進隧道,車廂裡就一片漆黑,耳朵嗡嗡響,出來的時候又是一片光明。
沈念看著窗外的山,越走越深,越走越險。有的山陡得像刀削一樣,火車就在山腰上盤旋,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
“這纔到哪兒。”王建國說,“等到了地方,還得坐汽車進山,那路更難走。”
沈念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當年去東北,是不是也坐這樣的火車,看這樣的山?
第二天傍晚,火車終於在貴陽站停下。
沈念揹著行李下了車,站在站台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天快黑了,遠處是隱隱約約的山影,空氣裡有股潮濕的味道,跟北京完全不同。
王建國走過來,拍拍他肩膀:“走吧,先找個招待所住下,明天還得等廠裡的車來接。”
兩個人出了站,在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五毛錢一晚,大通鋪,已經住了七八個人。沈念把行李放好,出去買了兩個饅頭,就著開水吃了。
夜裡,大通鋪上鼾聲此起彼伏。沈念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他想起北京,想起母親,想起那間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那些都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明天,還要繼續往山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