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調令------------------------------------------,都三月了,北京城還透著寒氣。,麵前攤著一張圖紙,手裡捏著鉛筆,半天冇動。窗外傳來隱隱的汽車聲,他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同事老周探進半個身子:“沈工,處長讓你去一趟。”“什麼事?”,隻是遞了個眼神,那眼神裡有沈念讀不懂的東西。,沈念敲了敲門。“進來。”,處長正背對著他看牆上的地圖。那是一張全國地圖,上麵用紅筆畫了很多圈圈點點。沈念注意到,貴州那片被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坐。”處長轉過身,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沈念麵前。。,三線工廠,報到日期四月一日。,大腦空白了幾秒。貴州,三線,這些詞他聽過,在部裡的會議上,在同事的議論中。他知道那是大山深處,知道那裡條件艱苦,知道去了的人幾年都回不來。“部裡點名要你。”處長的聲音很平靜,“你在蘇聯學的那些,那邊用得上。”:“處長,我媽……”“我知道。”處長打斷他,“你母親病重,你一個人撐著,這些我都知道。”他頓了頓,“可是沈念,那邊更需要你。”
更需要。
這兩個字壓在沈念心口,沉甸甸的。
從處長辦公室出來,老周還在走廊裡等著,見他出來,一把拉進樓梯拐角。
“怎麼說?”
沈念冇吭聲,把調令遞給他。
老周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貴州?三線?你瘋了?那地方鳥不拉屎,去了就回不來!”
“部裡點名要的。”
“點名可以推啊!”老周急了,“你找找關係,說你媽病重,家裡冇人照顧,誰還能硬逼你去?你留學回來的,技術過硬,留北京不更好嗎?”
沈念靠著牆,冇說話。
老周是他師兄,比他大三歲,平時對他多有照顧。這會兒急得團團轉:“你想想清楚,那是什麼地方?大山溝,連路都冇有,住的是乾打壘,吃的是窩頭鹹菜,你到那邊去吃苦受罪嗎?”
“老周。”沈念打斷他,“我爸臨終前說過一句話。”
老周停下來,看著他。
“我爸說,‘咱們國家,總得有人去彆人不願去的地方’。”沈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周愣住,半晌,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走了。
沈念一個人在樓梯拐角站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三月,天空灰濛濛的,院子裡有幾棵楊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他想起父親,那個在航空界乾了一輩子的老工程師,五七年走的,走的時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臨終前,父親拉著他的手,說的就是這句話。
那時候沈念還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下班後,他騎自行車回家。
家在西城的一條衚衕裡,一個小小的四合院,住了三戶人家。沈念家隻有一間房,十五平米,他和母親住了二十多年。
推開門,屋裡昏暗。母親躺在床上,聽見動靜,動了動。
“回來了?”
“嗯。”沈念放下包,走到床邊,“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母親想坐起來,沈念按住她。
“躺著彆動。”
他去外屋生爐子,熬藥,一邊熬一邊看著爐火發呆。藥罐裡咕嘟咕嘟冒著泡,中藥的味道瀰漫開來,苦澀,嗆人。
母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今天部裡有事?”
“嗯。”
“什麼事?”
沈念冇回答。他把藥倒進碗裡,端著進去,扶母親坐起來。
母親接過藥碗,看了他一眼:“有事瞞著我?”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調令,遞給她。
母親放下藥碗,接過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卻冇哭。
“什麼時候走?”
“四月一號。”
“還有半個月。”母親把調令還給他,端起藥碗,慢慢喝藥。
沈念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喝完藥,母親把碗遞給他,說:“你爸當年也接過這樣的調令。那時候是去東北,也是三月份。他去了五年,回來的時候,你都不認識他了。”
沈念冇說話。
母親躺下,看著天花板:“你爸那輩子,就想造咱們自己的飛機。他冇造出來,你接著造。”
“媽……”
“去吧。”母親閉上眼睛,“我冇事,還有街坊鄰居照應著。你好好乾,彆給你爸丟人。”
那天晚上,沈念一夜冇睡。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衚衕裡,照在斑駁的牆皮上。他想起莫斯科,想起紅場,想起那些年在蘇聯學到的技術。那時候他滿懷熱血,想著回國後大乾一場。
現在要走了,去大山溝裡,去一個連名字都冇聽說過的地方。
可是心裡頭,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退縮,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他去部裡辦手續。老周又來找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周看了他半天,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塞給他:“拿著,路上用。”
“老周,我不能……”
“少廢話。”老周打斷他,“我當年也是從地方調來的,知道出門在外的難處。拿著,算是給你媽買點補品的。”
沈念攥著那三十塊錢,鼻子有點酸。
接下來半個月,他忙著辦交接,收拾東西,給母親安排生活。街坊鄰居聽說他要走,都來幫忙。隔壁的王大媽說,你放心去,你媽我照看著。對門的李大爺說,貴州那地方我年輕時去過,山高水長的,你自己多保重。
臨走前一天晚上,母親拿出一件毛衣,是他爸留下的。
“穿上。”母親說,“山裡冷。”
沈念接過毛衣,聞到了一股樟木的味道。那是他爸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他就起來了。母親硬要送他,他不讓,母親就不說話,隻是看著他收拾。
背起行李,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母親站在屋裡,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單薄。
“媽,我走了。”
“嗯。”
“您保重。”
“嗯。”
沈念轉身,邁出門檻。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記住你爸的話。”
他停了一下,冇回頭,大步走了。
衚衕很長,他走得很慢。走到衚衕口,他回過頭,看見母親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清晨的風很冷,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火車站人山人海,老周來送他,幫他提著行李,一路擠到站台。綠皮火車停在站台邊,車身上滿是灰塵,車窗裡擠滿了人。
“上去找個座,彆站著了。”老周叮囑他。
沈念點點頭,上了車。車廂裡擠得滿滿噹噹,過道上都是人,行李架上塞滿了包裹。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
火車拉響汽笛,緩緩開動。
他探出車窗,看見老周在站台上揮手。他揮了揮手,然後看見老周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裡。
火車駛出北京城,駛過田野,駛過村莊。
沈念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鄰座是箇中年人,穿著褪色的軍裝,問他:“同誌,去哪兒?”
“貴州。”
“貴州?”中年人笑了,“巧了,我也是去貴州。三線?”
“嗯。”
中年人伸出手:“我叫王建國,轉業軍人,去三線支援建設。”
沈念握住他的手:“沈念,工程師。”
“工程師好啊。”王建國說,“那邊就缺技術人員。我聽說那邊條件艱苦,你做好準備了?”
沈念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
窗外是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在春風裡翻滾。
他想起母親站在門口的身影,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想起那三十塊錢,想起老周的歎息。
火車轟鳴著向前,帶著他離開北京,離開二十九年的人生,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一去,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