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方家小院裏靜悄悄的。
陳才將最後一枚黑子扣回棋盒,“啪”的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對著方文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方老,這兩天給您添麻煩了,家裏廠子離不開人,小子明早就得回了。”
方文博靠在藤椅上,手裏摩挲著溫熱的紫砂杯,那雙看過無數風雲變幻的眼睛裏,透著一股子通透。
“回去也好。村裡那攤子事,離了你這根大梁,怕是轉不動。”
說完,他放下茶杯從書案上拿起一卷用舊報紙細心裹好的宣紙,遞了過去。
“這個你拿著。”
陳才雙手接過,隻覺得分量有些沉。
“這是……”
“閑來無事寫的幾個字,不值啥錢。”方文博擺擺手,語氣淡然。
“你那個廠子叫‘紅河’,名字起得不錯。”
“既有‘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意境,也有‘革命江山一片紅’的氣魄。”
這一刻,老人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但你得記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鄉親們是水,產品質量是水,良心更是水。這水啊,得一直清透,船才能行得穩。”
這幾句話,比那捲紙重千斤。
陳纔是兩世為人、在商海裡滾過刀山火海的人,哪能聽不懂?
這是方老在給他壓擔子,也是在給他指路。
“方老的教誨,小子刻在心裏了。”陳才鄭重地將畫軸揣進懷裏貼身放好,再次鞠躬,轉身大步走出了小院。
出了省委家屬大院,深冬的冷風像刀刮一樣往脖子裏灌,陳才裹緊了呢子大衣。
回到招待所,陳才把自己扔在那張這就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沒拉燈。
黑暗中,他盯著斑駁的天花板,腦子卻轉得飛快。
一萬罐的大單子,那是實打實的“衛星”放上去了,接下來得落地。
瓶子、標籤、橡膠圈、木箱,還有那五十張等著吃飯的嘴。
最要命的是,怎麼把這產量快速翻五倍,還能保證味道不走樣?
想著想著,紅河村那間漏風卻暖和的小屋就鑽進了腦海。
這麼晚了,婉寧睡了沒?
那紅糖薑茶她舍不捨得喝?那幾本複習資料,她看著吃力不?
陳才從兜裡掏出那塊一直沒捨得吃的大白兔,剝開糖紙塞進嘴裏。
濃鬱的奶香在舌尖化開,甜津津的。可他覺得這點甜,哪比得上想起婉寧時心窩子裏那股熱乎勁兒。
……
次日天剛矇矇亮。
陳才把那件呢子大衣領口展平,精神抖擻地出現在了省百貨大樓後門。
劉大山幾乎是從傳達室裡“彈”出來的。
“哎喲我的陳廠長!您可算露麵了!”劉大山一把拽住陳才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張經理在辦公室那煙都抽了半包了,就等您吶!”
進了採購科辦公室,煙霧繚繞。
戴著眼鏡的張經理一見陳才,直接繞過辦公桌迎了上來,兩隻手死死握住陳才,用力晃了三下:“陳廠長,辛苦辛苦!合同我都擬好了,您掌掌眼!”
一份散發著油墨味的油印合同推到了麵前。
條款簡單粗暴:百貨大樓訂購“紅河”牌紅燒肉罐頭一萬罐,單價一塊八,一分不少。”
“預付五千定金,貨到驗收結尾款。
陳才掃了兩眼,拿起鋼筆利落地簽下名字,按上手印。
“沒問題。”
“那……這個……”張經理朝劉大山使了個眼色。
劉大山心領神會,從抽屜裡捧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又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磚頭塊。
“陳廠長,信封裡是上次那六百塊尾款。”
張經理指著那一大包報紙,聲音都透著股熱切:“這裏頭是這次的定金,五千塊整!全是嶄新的‘大團結’,您點點!”
五千六百塊!
饒是陳才見慣了後世的電子數字,可當這一堆散發著特殊油墨味的鈔票真真切切擺在眼前時,他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這年頭,一個八級鉗工頂天了也就拿**十塊,這五千多塊錢那就是一座金山!
它沉甸甸的不僅是錢,更是紅河村徹底翻身的底氣。
“不用點了,百貨大樓的金字招牌,我信得過。”
陳才麵上波瀾不驚,動作利索地把錢塞進那個軍綠色帆布包。
原本乾癟的挎包瞬間鼓了起來,墜得肩膀一沉。
見陳才收了錢,張經理和劉大山那顆懸著的心纔算落回肚子裏,臉上笑容瞬間真誠了十分。
“陳廠長,那這供貨……”
“錢收了,合同簽了,我肯定保質保量。”陳才頓了頓,眉頭忽然微微皺起,嘆了口氣。
“不過張經理,有個天大的難處,我得跟您交個底。”
張經理心裏咯噔一下:“啥難處?您說!”
“原料。”陳才手指敲了敲桌子,一臉為難。
“這一萬罐罐頭,光凈肉就得一萬多斤。”
“我們那是窮鄉僻壤,把十裡八鄉的豬全殺了也湊不夠這數。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這事兒……難辦。”
這當然是演戲。
他空間裏的豬肉堆成山,暫時肯定是夠了,但是也不能一直用空間裏的肉來維持廠子運轉。
張經理一聽是這事兒,差點笑出聲來。
隻要不是你不幹了,啥都好說!
“嗨!陳廠長,您嚇我一跳!”張經理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在省城,別的不敢說,要肉我能想辦法!”
“咱們這兒有省第一聯合屠宰廠,那是國家的‘肉鋪子’,專門給市裡大單位供貨。”
“一般人那是門兒都進不去,但咱們百貨大樓是誰?那是他們的大客戶!”
張經理沖劉大山一揮手:“大山,你跟屠宰廠楊副廠長不是老酒友嗎?這就帶陳廠長過去,必須把這事兒辦漂亮了!”
陳纔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故作驚訝,隨即一臉感激地握住張經理的手:“那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太感謝了!”
“客氣啥!咱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劉大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您的廠子轉起來,我們的櫃枱才能不斷貨啊!走著,我的車就在下麵!”
幾分鐘後,劉大山開著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吉普,載著陳才直奔城郊。
車還沒開進廠區,一股濃烈生猛的血腥味,混合著牲畜特有的騷氣,順著車窗縫就鑽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