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省百貨大樓還沒開門,門口就破天荒地排起了長隊。
那隊伍甩出老遠,烏壓壓一片,拐了好幾個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大領導來視察。
隊伍裡的人有的是昨天嘗到甜頭,今天專門來搶購的;
更多的是聽了同事、鄰居的吹噓,饞蟲被勾得一晚上沒睡好,天不亮就揣著錢和票來佔位置的。
劉大山站在二樓窗戶後頭,看著樓下那條龍似的隊伍,激動得手都在抖。
“火了!火了!這回是真火了!”他嘴裏反反覆復就這一句話。
“開門嘍——!”
隨著大門緩緩開啟,人群跟搶救命糧似的,嗡地一聲就朝著食品櫃枱沖了過去。
“同誌!給我來兩罐紅燒肉罐頭,昨天可給我饞死了!”
“我要兩罐!錢和票都在這兒!”
“哎!別擠別擠!是我先來的!”
昨天還顯得有些冷清的櫃枱,瞬間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兩個售貨員臉都嚇白了,生怕有人悄摸給自己一拳,隻能一邊機械地收錢遞貨,一邊扯著嗓子喊:“同誌們別擠,排好隊!一個個來!今兒個有貨!”
可哪還有多少貨?
昨天剩下的,加上今天新補充上櫃枱的,總共也就不到五百罐。
在這如同潮水般洶湧的購買力麵前,簡直就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水,瞬間就沒了。
不到半小時,櫃枱上的罐頭就被一掃而空。
“沒了?咋就沒了?”一個好不容易擠到前頭的大媽,看著空空如也的櫃枱,臉上的表情跟天塌了似的。
售貨員滿頭大汗地解釋:“大姐,今兒的賣完了,您明兒個請早吧。”
“明天?我明天來就有?”
“就是!你們這百貨大樓咋搞的?這麼好吃的罐頭就進這麼點兒貨?”
“劉科長呢!把你們劉科長叫出來說道說道!”
買到的人興高采烈地護著懷裏的“寶貝疙瘩”,沒買到的人怨聲載道,整個一樓大廳亂成了一鍋粥。
劉大山坐在辦公室裡,聽著外麵的吵嚷聲也是有些頭疼。
他還是低估了這紅河牌罐頭的威力,也嚴重低估了這年頭有錢人對“一口好肉”的執念。
兩千罐,聽著不少,可放在整個省城百萬人的基數麵前,那真是往大海裡撒了泡尿,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他急得在辦公室裡團團轉,最後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必須得找到陳廠長!
加貨!立刻!馬上!
……
與此同時,方老家的後院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冬日暖陽透過稀疏的樹杈灑下,石桌上,楚河漢界分明。
陳才執黑子,棋風大開大合,又處處暗藏殺機。
對麵的方文博卻是眉頭緊鎖,額上滲出了一層薄汗,手裏的紅“帥”在棋盤上空懸了半天,硬是落不下去。
他的棋盤上,已經是風雨飄搖,一片狼藉。
“你這小子下棋跟做人一個路數,瞧著不聲不響,下起手來是真黑!”
方文博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裏的棋子丟回棋盒。
“我輸了。”
“是方老承讓。”陳才微微一笑,開始收拾棋盤。
這兩天他就住在方老家,白天陪老爺子下棋聊天,晚上就拿出淘來的複習資料溫習功課,方便以後幫老婆參謀參謀高考。
對於百貨大樓那邊的情況,他看似不聞不問,實則心裏跟明鏡兒似的。
那罐頭的味道是他用後世經過市場千錘百鍊的配方,加上空間裏的各種原料調配出來的,對這個年代的人來說,不亞於王炸。
火爆幾乎是是板上釘釘的事。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方文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罵道,“你現在可是省城的小紅人了,外麵為了你那個罐頭都快打破頭了,你倒好,躲我這兒享清閑。”
“小子何德何能,不過是沾了方老您的光。”陳纔不卑不亢地說道。
“光是我給的,可路是你自己闖出來的。”方文博讚許地點點頭。
“你那個‘計件工資’還有‘標準化生產’的法子,我聽了都覺得新鮮。”
“不過……”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家的保姆周姨走進來,麵帶難色地說道:“方老,百貨大樓的劉科長和他們的張經理來了,非說有天大的急事要見陳才同誌。”
方文博眉頭一挑,看了一眼陳才,笑道:“瞧,說曹操曹操到。你的財神爺找上門了。”
陳才站起身,神色平靜。
“方老,那我就先去處理一下。”
“去吧。”方文博擺了擺手。
陳才來到客廳,隻見劉大山和一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坐立不安地等在那兒,看見陳纔出來,兩人“噌”地一下就彈了起來。
“陳廠長!哎喲我的陳廠長!可算是見著您了!”
劉大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愧疚。
“劉科長,這位是?”陳才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中年男人身上。
“哦哦,給您介紹,這位是我們百貨大樓的張經理。”劉大山連忙道。
“陳廠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張經理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陳才的手,用力地搖晃著,那態度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陳廠長,我這次來,是專門跟您賠罪的!”張經理一臉誠懇。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嚴重低估了貴廠產品的市場號召力,導致現在供貨嚴重不足,引起了顧客們的不滿,我檢討!”
陳才把手抽回來,淡淡一笑:“張經理言重了,生意嘛,剛開始都這樣。”
“不不不,這不一樣!”張經理急了,“陳廠長您是不知道啊,現在我們經理辦公室的電話都快被搖爆了!全是來問罐頭的!還有幾個退休老領導非說自己孩子鬧著要吃,直接把電話打到我家裏去了,問我有沒有內部渠道能勻幾罐出來!”
“我們是真沒轍了,那兩千罐連給大夥兒塞牙縫都不夠啊!”
劉大山也在一旁幫腔:“是啊陳廠長,您就再給咱們勻點貨吧!多少都行啊!”
陳才聞言卻是麵露難色,重重地嘆了口氣。
“張經理,劉科長,不是我陳纔拿喬。”
他慢悠悠地說道:“實在是……我們那小破廠,五十來號人黑天白日地乾,累死累活十天才擠出這兩千罐。現在是真的一罐都沒有了。”
聽到這話,張經理和劉大山的臉,瞬間就垮了下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那……那可咋辦啊?”
市場的火已經燒起來了,結果你告訴我柴火沒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陳纔看著兩人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辦法嘛,也不是沒有。”
他放下茶杯,開口道。
“什麼辦法?!”張經理和劉大山異口同聲,眼睛裏“噌”地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陳才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擴招工人,增加裝置,擴大生產。”
“但是這些都需要錢,需要時間,更重要的,還需要一些我們小地方弄不到的緊俏物資。”
張經理是人精,立刻就聽懂了他話裏有話。
他連忙道:“錢不是問題!陳廠長,隻要您願意擴大生產,我們百貨大樓可以先預付定金!”
“至於您說的那些緊俏物資……”張經理看向陳才,“您儘管開口,隻要我們百貨大樓能辦到的肯定給您辦!”
陳纔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下一階段生產需要的東西。”
張經理接過來一看,上麵列著:工業縫紉機票、自行車票、更多的工業券、還有幾樣他看不太懂的機械零件名稱。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是市麵上的稀罕貨,有錢都買不著。
但對於省百貨大樓這種單位來說,每年都有一定的內部指標,還是不難的。
“沒問題!”張經理把單子拍在胸口,跟立軍令狀似的,“這些東西,我們來想辦法!”
“那就好。”陳才點點頭,然後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
“既然張經理這麼有誠意,那咱們可以簽一份長期供貨合同。”
“不過,鑒於生產成本和原料緊缺,我們廠裡經過討論,下一個月的供貨量,最多隻能提到……一萬罐。”
“一……一萬罐?!”
張經理琢磨了一下,省城這麼大的市場,別的不說,幾十萬張嘴等著吃肉,一萬罐多嗎?
壓根不多!
隻要能保證貨源穩定,他有信心把這一萬罐賣得一乾二淨!
“價格方麵……”陳才又補充了一句。
“價格不變!還是按一塊八!我們絕不壓價!”張經理立刻表態。
“好,那就這麼定了。”陳才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張經理激動地握住陳才的手,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而是一座閃閃發光的金山。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張經理和劉大山,陳纔回到後院。
方文博正悠閑地給院子裏的那幾盆蘭花澆水。
“談妥了?”
“嗯,下個月一萬罐。”陳才答道。
方文博澆水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驚訝,但更多的是欣賞。
“好小子,有魄力。”
“村裡那點家底,一個月能做出這麼多?”
陳才笑了笑,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道:“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嘛。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方文博哈哈大笑起來,指著他道:“你啊你,滿嘴的歪理,偏偏還能讓你乾成事!”
陳才站在院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一萬罐的訂單拿下了,定金和緊俏的票證也即將到手。
接下來,就是要把這吹出去的牛,變成現實。
而這一切,都繞不開一個核心問題——肉。
一萬罐罐頭,那得需要多少豬肉?
他空間裏的儲備雖然多,但總這麼神出鬼沒地往外拿,遲早會引人懷疑。
看來是時候給自己那個遠在鄰省國營豬場當副場長的“過命戰友”,再加點戲了。
而且,他也該回去了。
不知道他的婉寧,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喝他留下的紅糖薑茶。
還有那些他辛辛苦苦才弄來的複習資料,她看得怎麼樣了。
想到那道清冷又溫柔的身影,陳才的心,瞬間就軟了下來。
他歸心似箭啊。
一方麵是新的大批量訂單,一方麵是在家等自己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