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屠宰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生猛的血腥氣和燙豬毛的焦糊味。
地麵濕漉漉的,到處是混著血水的冰渣子。
穿著白膠皮圍裙、腳踩高筒雨靴的工人們行色匆匆,手裏明晃晃的剔骨刀在昏黃的燈泡下閃著寒光。
豬圈那邊淒厲的嚎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可在陳才耳朵裡,這卻是這個年代最動聽的富貴曲。
劉大山熟門熟路,領著陳才鑽進了副廠長辦公室。
屋裏煙霧繚繞,楊副廠長挺著個啤酒肚,正把腳架在烤火爐邊上。
一聽是百貨大樓劉科長帶來的,又是給市裡重點單位供貨,那張油膩的臉上立馬堆滿了笑。
“老劉,你這可是給我送財神爺來了!”楊副廠長給陳才散了根大前門。
“陳廠長是吧?年輕有為,真精神!”
陳才接過煙,也沒點,往耳朵上一夾,開門見山:“楊廠長客氣。這次要得急,先來一萬五千斤,分割好的凈肉。”
“一萬五……多少?”楊副廠長掏耳朵的手一僵,煙灰差點掉褲襠上,“我沒聽錯吧?”
這時候哪怕是縣級肉聯廠,一萬五千斤也不是小數目,何況是個村辦小廠?
“沒錯,一萬五千斤。”
見劉大山在一旁重重點頭,楊副廠長一拍大腿:“成!既然是老劉的貴客,我也不來虛的,按內部供應價走,七毛五一斤!”
這價格比黑市那一塊甚至更高的價格,那是相當厚道了。
事情談得利索,陳才當場拿出三千七百五十塊錢,先提了五千斤的貨,剩下的過兩天安排人來拉貨和結錢。
楊副廠長看在錢和劉大山的麵子上,大手一揮,調了三輛解放大卡車幫忙送貨。
裝車的時候,陳才給劉大山遞了根煙:“劉哥,我去個茅房,順便抽根煙,這兒味兒太沖。”
一個多小時後。
當三輛解放大卡車噴著黑煙,如同三頭吃飽了的鋼鐵巨獸駛出屠宰廠時,跟在後頭的劉大山看得直咋舌。
乖乖,這輪胎壓得這麼實,陳廠長是把那幾輛車都塞成實心的了吧?!
……
從省城到紅河村,一百多裡地,全是凍得硬邦邦的土路。
車隊顛簸了大半天,直到日頭西斜,那一抹殘陽把連綿的雪山染得通紅,紅河村那幾棵標誌性的大老槐樹纔出現在視野裡。
正是冬閑時候,村裡人除了貓冬也沒啥事。幾個半大孩子正縮著脖子在村口踢石子,忽然感覺腳下的地皮都在顫。
一抬頭,幾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車!大卡車!好幾輛!”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扯著嗓子,喊破了音:“陳才叔回來了!帶大車回來了!”
這一嗓子,就像往乾柴堆裡扔了個火把。
“嘩啦——”
各家各戶那厚重的棉門簾子被掀開,一個個腦袋探了出來。
“啥?陳廠長回來了?”
“真有大卡車?我的乖乖,還不止一輛!”
訊息跟長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傳遍了全村。
大隊部裡,趙老根正為了開春的化肥指標發愁,聽到外頭的動靜,手裏的煙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鞋麵。
他連燙都顧不上,拔腿就往外沖,跑丟了一隻鞋都沒發覺。
陳才家的小院裏。
蘇婉寧正守著昏暗的煤油燈,手裏織著那件還沒完工的毛衣。
聽到外頭人聲鼎沸,她心裏猛地一緊,針腳差點錯了。
她顧不上披大衣,快步走到門口。
隻見平日裏死氣沉沉的村子,此刻像是炸了鍋,男女老少都像瘋了一樣往村口廢窯廠的方向湧。
當三輛解放卡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廢窯廠前的空地上時,整個紅河村徹底沸騰了。
村民們圍著那墨綠色的龐然大物,看著高高隆起的帆布,那眼神,既敬畏,又透著股子要把帆布燒穿的熱切。
“吱呀——”
頭車車門推開,陳才跳了下來。
一身筆挺的深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蘇婉寧織的灰圍巾,在這群穿著打補丁黑棉襖、灰棉褲的村民中間,簡直就像是電影裏走出來的人物,鶴立雞群。
“陳……陳廠長!”
趙老根第一個衝上去,激動得山羊鬍子都在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回來……回來就好!路上順當不?”
“順當。”陳才拍了拍趙老根上的肩膀雪花,這動作要是擱以前,那叫沒大沒小,可現在趙老根隻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陳才轉過身,沒急著說話。
他單手撐著車幫,利落地翻上了車鬥,居高臨下地環視四周。
那一雙沉穩的眸子在人群中掃過,瞬間鎖定了站在最外圈的那個身影。
蘇婉寧靜靜地立在寒風中,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卻盛滿了擔憂、驕傲,還有掩飾不住的歡喜。
四目相對。
陳才那張原本冷硬的臉上,線條瞬間柔和了幾分,沖她微微頷首,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隨後,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鄉親們!”
“我回來了!”
嘈雜的現場瞬間死寂,連最調皮的狗蛋都不敢吭聲,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這次去省城,咱們的紅河罐頭,賣爆了!省城的領導、幹部,搶著買咱們的罐頭!”
“轟——”人群裡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所以!”陳才猛地提高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們心坎上,“我跟省百貨大樓簽了新合同!下個月,他們要咱們一萬罐!”
“一萬罐?!”
趙老根腿一軟。
村民們更是炸了鍋,一個個嘴張得能塞進拳頭。
一萬罐那是多少錢?那是多少工分?那是金山銀山啊!
“大家靜一靜!”陳才雙手虛壓,“合同簽了,咱們就得拚命乾!從明天起,廠子擴招!不管是壯勞力還是大姑娘小媳婦,隻要肯乾,都要!”
歡呼聲剛要起,又被陳纔打斷。
“不過,幹活之前,有樣東西得先分給大家!”
他猛地轉身,一把拽住車鬥上那厚重的帆布角,用力一掀!
“嘩啦——!”
帆布滑落,夕陽的餘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
在那金紅色的光暈下,是一座肉山。
白花花的肥膘,紅嫩嫩的瘦肉,層層疊疊,堆得快要溢位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的吞嚥口水的聲音。
“咕咚——”
在這個一年到頭隻有過年才能見點葷腥,肚子裏缺油水缺得發慌的年代,這一車大肥肉帶來的衝擊力,比一卡車黃金還要來得猛烈!
不少大老爺們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那是餓的,也是饞的!
“這些肉,是咱們廠的底氣,也是全村人的奔頭!”
陳才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激得人熱血沸騰。
“為了慶祝大訂單,今天發福利!”
“廠裡的幾十位工人每家每戶,半斤大肥肉。”
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吼聲。
“我的親娘哎!半斤肥肉?!”
“陳廠長仁義!陳廠長是大能人啊!”
“咱們紅河村要翻身了!真的要翻身了!”
不知道哪個大娘帶頭喊了一句:“陳廠長那是活菩薩轉世啊!”
一時間,讚美聲、歡呼聲響徹雲霄,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趙老根的手直哆嗦:“老根啊,你給咱們村找了個好帶頭人啊!”
這一刻,陳纔在紅河村的聲望,直接蓋過了老天爺。
隻要能讓大家吃上肉,他就是紅河村的天!
分肉現場亂得像鍋粥,又喜慶得像過年。
趙老根拿著秤桿子維持秩序,誰敢插隊能被唾沫星子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