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圖書館二樓。
陽光透過木格窗棱灑在桌麵上。
“機修廠那邊風扇進度怎麼樣了?”蘇婉寧壓低聲音。
她握著英雄牌鋼筆。筆尖在紙上懸停。
陳才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沿習慣性地輕叩兩下。
“七十九台。月底前一百台沒問題。”
“外貿手續呢?”
“已經到了。全套齊全。”陳才語氣平靜。
蘇婉寧鬆了一口氣。筆尖落下。
她在筆記本上劃了兩道清晰的豎線。力道透紙背。
待辦事項被分成了兩列。
左邊寫著“商業線”。右邊寫著“翻案線”。
商業線下麵列了三條。
一,王府井百貨首批供貨。
二,大柵欄百貨擴品類。
三,機修廠風扇交付。
翻案線下麵同樣列了三條。
一,上海見馮守正拿第三份聯名。
二,通過何衛東正式遞交補充材料。
三,卷宗證據整理歸檔。
字跡娟秀挺拔。透著股韌勁。
陳才掃了一眼。伸手把筆記本推了回去。
“加一條。”
蘇婉寧抬眼看他。“什麼?”
“周明遠。”陳才眸光微冷。“單獨列。”
蘇婉寧抿了抿嘴唇。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緊。
她在兩列之間畫了一個醒目的方框。寫下三個字。周明遠。
略一思索。她又在方框下麵加了一行小字。
不急,等牌夠多再打。
陳纔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女人學聰明瞭。知道不打無準備的仗。
“走吧。”陳才站起身。“下午還有吳老的課。”
兩人收拾好書本卷宗。並肩出了圖書館。
走到教學樓台階前。陳才忽然停下腳步。
初秋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對了。有個好訊息忘了跟你說。”
蘇婉寧轉頭看他。“什麼好訊息?”
“王府井百貨大樓。紅河罐頭上櫃的審批通過了。”陳纔看著她的眼睛。
“首批五百罐。公章已經蓋了。”
蘇婉寧愣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王府井?”她聲音有些發顫。
“對。就是王府井百貨大樓。”陳才挑了挑眉。
從大柵欄的街邊店。到王府井的國營核心櫃枱。
這不僅僅是換了個賣貨的地方。這是跨越階層的降維打擊。
紅河這塊牌子。算是結結實實地砸開了北京城的大門。
蘇婉寧站在台階上。陽光毫無保留地打在她臉上。
她嘴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那個笑容起初很淡。隨後慢慢綻放開來。
眼裏閃著明亮的光。
“陳才。你真的很厲害。”
陳才隨手把泛黃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動作透著股散漫。
“這才哪到哪。”他笑了笑。“等著吧,王府井隻是個開始。”
一幫子重生者還在為三轉一響發愁。他已經在國營商業的心臟插上了旗幟。
這波操作隻能算基操。
兩人並肩走進教學樓。
走廊裡熙熙攘攘。不時有眼熟的同學跟陳纔打招呼。
陳才點頭回應。腳步卻一刻沒停。
距離吳老的課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陳才直奔教室。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
他從空間裏摸出一個冷透的白麪饅頭。毫不嫌棄地咬了兩大口。
嘴裏嚼著粗糙的麵食。腦子裏算著幾萬塊錢的大賬。
王府井首批五百罐。聽著多。
按大柵欄那邊的恐怖銷售速度。放進王府井那種人流量。三天內絕對見底。
一見底,方建國必定要追加訂單。
這老小子眼光毒得很。絕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
追加訂單。就要產能。
紅河村的生產線必須立刻擴建。張大山那邊得提前拍電報打招呼。
不能掉鏈子。
然後是運輸。
目前兩輛解放卡車跑京津線。滿打滿算勉強夠用。
但要是後續排骨罐頭和午餐肉上線。卡車絕對拉不過來。
必須走火車。車皮申請得提上日程了。
陳才掏出鋼筆。在筆記本背麵刷刷寫下幾個關鍵詞。
車皮、擴建、招人。
合上本子。窗外正好傳來清脆的上課鈴聲。
走廊裡的腳步聲瞬間密集起來。最後歸於平靜。
吳老教授夾著厚厚的講義。大步走進教室。
他在講台上站定。目光掃過全班。
視線落在後排的陳才身上時。吳老微微點了點頭。
陳才立刻坐直了身子。嚥下最後一口饅頭。
他太懂吳老這個微表情的意思了。
關於陳才的匿名舉報信。老頭子用自己的威望暫時壓住了。
但這事沒完。無數雙眼睛還在暗處盯著他。
盯著他出錯。盯著他萬劫不復。
所以這課。得好好上。北大這麵金字招牌。現在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教室裡鴉雀無聲。吳老轉身。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下四個大字。
計劃與市場。
粉筆灰簌簌落下。
陳才盯著那四個字。眼神變得幽深。
對於這間教室裡的天之驕子們。這是一個宏大的學術命題。
但對於1978年的中國。對於他陳才。
這是他正在用真金白銀。用冷汗和算計。一步步蹚出來的血路。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重點。
餘光掃過前排。
蘇婉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
她正低著頭認真做筆記。陽光從窗戶斜打進來。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
陳才收回目光。眼神重歸冷峻。
與此同時。東城區商業局。
二樓朝北的辦公室內。光線昏暗沉悶。
周明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像一尊泥塑。
桌上放著一份檔案。市工商局商業管理處送來的檢查報告副本。
頁麵最下方。一行藍色的鋼筆字十分刺眼。
“檢查結果。手續齊全。經營合規。未發現違規行為。”
合規。
周明遠死死盯著那兩個字。腮幫子上的肌肉跳動兩下。
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最後。他冷哼一聲。將檔案反扣在桌麵上。
拉開左手邊的抽屜。裏麵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倒出裏麵的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顆粒很粗。但畫麵很清晰。
背景是天津火車站的出站口。
一男一女並肩走著。正是陳才和蘇婉寧。
這是他花錢找人一路跟拍下來的。
天津。
輕工研究所。
吳培元。
這三個詞在周明遠腦子裏炸開。震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們去找吳培元了。
周明遠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捏住照片邊緣。骨節處因為用力失去血色。
吳培元是什麼人。
那是當年蘇德昌最鐵的搭檔。當年那批黃金的去向。除了他周明遠。隻有吳培元最清楚。
如果吳培元被他們說動。在翻案材料上籤了字。
再加上一個四處活動跳腳的何衛東。
這火。就真要燒到他眉毛上了。
周明遠猛地睜開雙眼。眼底一片陰鷙。
他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泛舊的黑色塑料殼電話本。
翻到做了標記的一頁。拿起桌上的紅色搖把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等待音響了很久。
每一秒都讓周明遠的煩躁增加一分。
“喂。”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老趙。是我。明遠。”
周明遠捂住半邊話筒。聲音壓得極低。像暗處吐信的毒蛇。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怎麼這時候找我?”
“幫我查一件事。”周明遠從煙盒裏抽出一根大前門。咬在嘴裏。
點燃火柴。深吸了一口。“上海財經學院。有個叫馮守正的顧問。”
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查查最近有沒有北京過去的人去找過他。”
老趙沉默了幾秒。
“馮守正?那老學究成分不幹凈。你查他幹什麼?”
“別問那麼多。”周明遠不耐煩地打斷。吐出一口濃煙。
“幫我死死盯著就行。要是有人去找他。第一時間往我這兒掛長途。”
“行。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傳出嘟嘟的盲音。
周明遠把電話本塞回抽屜。上鎖。拔出鑰匙。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機床廠下班刺耳的汽笛聲。
陳才。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擊著。
這小子在下一盤極大的棋。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從大柵欄到王府井。從北京到天津。甚至還要拉上上海的馮守正。
但他周明遠在這個吃人的係統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絕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你想翻案。
周明遠看著桌上那份刺眼的檢查報告。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
我就讓你翻不了。讓你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他猛地伸手。關掉了桌上的枱燈。
啪的一聲輕響。
整個辦公室徹底陷入死寂的黑暗中。
一場絞殺。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