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大的時候快十點了,陳才先去經管係找吳老教授。
吳老不在辦公室,係裏的小劉說吳老去校辦開會了,讓陳纔等一等。
陳才沒等,留了張紙條說下午再來,轉身出了教學樓。
剛走到圖書館門口,迎麵碰上方建國。
方建國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王府井百貨大樓的工作證,手裏夾著個牛皮紙信封。
“陳同誌,我正找你呢。”
方建國的臉上帶著笑,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有好訊息要說的那種笑。
“方經理,巧了。”
兩人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站著說話。
方建國把信封遞過來。
“採購科通過了,分管副經理也簽了字。紅河牌特級紅燒肉罐頭,首批上櫃五百罐,不要票,標價兩塊五,百貨大樓抽一成五的櫃枱費。”
陳才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檔案看了一眼。
王府井百貨大樓商品引進審批表,品名、規格、價格、供貨方、櫃枱費比例,一項一項填得清清楚楚。
最下麵蓋著百貨大樓的公章和分管副經理的私章。
“這個速度不慢。”陳才說。
方建國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
“不瞞你說,我把你那個計委批文的事跟領導彙報了,領導一聽是計委特批的改革試點,態度馬上就不一樣了。再加上大柵欄那邊的銷售資料我也帶過去了,兩小時賣一千罐,這個數字擺在桌上,誰都知道這東西放到王府井會是什麼場麵。”
陳才把審批表摺好收進布包。
“五百罐是首批,後續供貨量我可以保證,一個月三千罐沒問題。”
方建國眼睛一亮。
“三千罐?你那個廠產能跟得上?”
“跟得上。”陳才說,“紅河村食品廠現在有兩條生產線,原料供應穩定,運輸走的是鐵路車皮加兩輛解放卡車,京津線一天一個來回。”
方建國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三千罐,兩塊五一罐,一個月就是七千五百塊的櫃枱流水。
百貨大樓抽一成五,一個月就是一千一百多塊的櫃枱費收入。
這還隻是一個品類。
要是以後再加別的品種……
“陳同誌,你那個廠除了紅燒肉罐頭,還有別的品種嗎?”
“有。”陳才說,“紅燒排骨、梅菜扣肉、午餐肉,都在試產階段,口味不比紅燒肉差。”
方建國的呼吸明顯加快了一拍。
“等首批五百罐的銷售資料出來,我馬上跟領導申請擴大引進品類。”
“不急。”陳才說,“先把紅燒肉罐頭的口碑打出來,一個月之後再上新品,節奏不能亂。”
方建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你說得對,穩紮穩打。”
兩人又聊了幾句供貨細節,方建國就急匆匆地走了,說要趕回去安排櫃枱陳列。
陳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從布包裡摸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
在“市工商局檢查合規報告已存檔”和“下午見方建國”下麵,他又加了一行:
——王府井百貨大樓引進審批通過,首批五百罐,公章已蓋。
第四顆釘子。
合上筆記本,陳才往圖書館走。
蘇婉寧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堆期刊和手抄筆記。
她看見陳才進來,眼神裏帶著一點緊張。
陳纔在她對麵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
“卷宗拿到了。”
蘇婉寧的手指攥緊了鋼筆。
“裏麵……有什麼?”
陳才沒有把卷宗拿出來。
圖書館裏人來人往,不是看這個的地方。
他壓低聲音,把關鍵資訊一條一條說了。
兩份證人證詞,措辭高度雷同,簽署日期隻差一天。
審核人簽字欄裡都有周明遠的名字。
處理意見請示的起草人是周明遠。
證詞指證的黃金數量和實際查獲數量差了二十兩。
蘇婉寧聽完,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放下鋼筆,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不隻是經手人,他是主筆。”
“對。”陳才說,“你爸的案子,定性報告是他寫的,證人證詞大概率也是他統一安排的口徑。兩個證人一死一失蹤,但紙麵上的東西全在。”
蘇婉寧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那二十兩黃金呢?”
“這個暫時沒法查實。”陳才說,“但數目對不上本身就是問題,等蘇家案子正式進入複查程式,這個差額會被翻出來。到時候周明遠要麼解釋清楚黃金去哪兒了,要麼就得承認證詞是虛報的。不管哪條路,他都跑不掉。”
蘇婉寧沉默了很久。
圖書館裏很安靜,隻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遠處有人輕聲咳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蘇婉寧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陳才。”
“嗯。”
“謝謝你。”
陳才伸手把她攥皺的筆記紙抽走,重新鋪平。
“別說這個,說正事。馮守正的資料你整理得怎麼樣了?”
蘇婉寧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收了回去,從筆記本裡翻出幾頁手抄的內容。
“馮守正去年發的那篇文章我仔細看了,他的核心觀點是公私合營時期對民族資本家的定性存在擴大化問題,措辭雖然謹慎,但引用了大量財政資料做支撐,學術功底很紮實。”
“他現在在上海財經學院掛的是什麼職務?”
“顧問,不帶課,主要做內部研究。但我在索引裡查到他今年三月份還參加了一個內部座談會,主題是'歷史遺留經濟案件的複查標準'。”
陳才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複查標準。
這說明馮守正不隻是在學術層麵關注這個問題,他已經參與到實際的政策討論中去了。
這種人不需要你求他,你隻需要讓他看到,蘇家的案子正好是他研究方向上的一個典型樣本。
學術價值加上舊交情分,再加上一瓶能救他夫人命的降糖葯。
三張牌疊在一起,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