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吉普車終於駛入了省城。
作為全省的政治經濟中心,省城的氣象確實跟縣城不一樣。
寬闊的馬路上,雖然汽車不多,但自行車匯成了藍色的洪流。
穿著藍灰中山裝或者工裝的市民們,行色匆匆。
無軌電車拖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叮叮噹噹地駛過。
路兩邊的梧桐樹雖然光禿禿的,但依然透著一股子大城市的莊重。
省日報社的大樓,矗立在市中心的解放路上。
五層高的蘇式建築,灰色的牆磚,顯得格外厚重威嚴。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還有持槍的門衛站崗。
一般人走到這兒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生怕驚擾了裏麵的筆杆子們。
陳才把吉普車停在路邊。
“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軍大衣,又幫蘇婉寧把圍巾繫好。
“拿出咱們紅河廠老闆孃的氣勢來。”
蘇婉寧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提著包跟了上去。
門口的門衛攔住了他們。
“幹什麼的?有介紹信嗎?”
陳才也不廢話,直接從兜裡掏出昨天趙廳長給開的那張條子,外加兩盒“中華”煙。
煙是塞在條子下麵的,動作隱蔽而熟練。
“同誌,我們是省農業廳定點實驗基地的,來找廣告科談點業務。”
那門衛也是個識貨的。
手指一捏,就知道那硬邦邦的煙盒是什麼檔次。
再一看條子上那鮮紅的私章,還有“趙廳長”三個字,態度立馬就軟了下來。
“哦,是下麵來的同誌啊。”
“廣告科在三樓左拐,不過這會兒估計正吃飯呢,你們上去等等吧。”
進了大樓,一股子油墨味混合著機關單位特有的茶水味撲麵而來。
樓道裡靜悄悄的。
兩邊的牆上貼著各種大字報和宣傳標語。
陳才帶著蘇婉寧徑直上了三樓,找到了掛著“廣告科”牌子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
裏麵傳來一陣吸溜麵條的聲音,還有幾個人閑聊的動靜。
“老李,聽說沒?肉聯廠那個老孫,最近又在跟上麵哭窮,說是生豬收購困難。”
“嗨,他那哪是哭窮,是想要政策呢。這年頭肉就是硬通貨,誰手裏有肉誰就是爺。”
陳才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裏麵的說話聲停了。
“進!”
一個略帶官腔的聲音響起。
陳才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擺著三張辦公桌,上麵堆滿了報紙和檔案。
三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吃飯盒。
中間那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有點禿頂的男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陳才一眼。
看陳才穿得雖然整齊,但那身軍大衣顯然是舊款,而且臉上雖然乾淨,但那股子常年在外麵跑的風霜氣是掩蓋不住的。
至於蘇婉寧,雖然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但這年代漂亮的農村姑娘也不少見。
禿頂男人放下麵條,拿手絹擦了擦嘴。
“你們找誰?”
“您是李科長吧?”
陳才笑著走過去,自來熟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我是紅河食品廠的廠長,陳才。”
“這是我們廠會計,蘇同誌。”
“紅河食品廠?”
李科長皺了皺眉,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省裡有這麼個廠子。
“公社辦的?”
“對,紅河公社的。”
一聽是公社辦的,李科長眼裏的興趣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公社那種小作坊,能有什麼正經事?
頂多也就是來登個“尋物啟事”或者“掛失宣告”什麼的。
“哦,公社的啊。”
李科長重新端起飯盒,漫不經心地問:“想登什麼?掛失五塊,尋人十塊,按字數算錢。”
“去那邊找小王填個表,交了錢把條子留下就行。”
他指了指角落裏一個正在打毛衣的女幹事。
那種輕慢是骨子裏的。
在這個年代,省報那是喉舌,是金字招牌。
一個鄉下泥腿子辦的廠,能進這扇門都算是燒高香了。
蘇婉寧看著李科長的態度,心裏有點來氣,剛想說話,卻被陳才攔住了。
陳才也不惱。
他伸手進懷裏,也沒掏煙,而是直接掏出了一張嶄新的、也是他臨走前特意從空間裏換出來的——
“大團結”。
十塊錢一張的第三套人民幣。
而且不是一張。
是一遝。
那是整整一百張,一千塊錢。
啪!
這一遝錢被陳才隨手拍在了李科長的辦公桌上。
就在那一碗沒吃完的麵條旁邊。
那沉悶的聲響,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打毛衣的女幹事手一抖,針都掉了。
李科長更是嚇了一跳,筷子差點戳進鼻孔裡。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厚厚的一遝錢,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賄賂國家幹部?我告訴你,我可……”
“李科長誤會了。”
陳才笑眯眯地打斷了他。
他又把手伸進懷裏。
啪!
又是一遝。
“這是兩千。”
啪!
“這是三千。”
三遝大團結,像三塊磚頭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
在這個人均工資三十塊的年代,這三千塊錢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後世的三百萬現金。
李科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不是沒見過錢。
報社過手的流水也不少。
但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來辦事的人,隨身帶著這麼多現金,而且像扔廢紙一樣往桌上扔。
這隻有兩種人。
一種是亡命徒,一種是真財神。
“同誌……陳廠長……”
李科長放下了飯盒,站了起來,語氣裡那股子傲慢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不定和小心翼翼。
“咱們……有話好說。”
“您這到底是想幹什麼?”
陳才靠在椅子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他手指輕輕敲打著那一遝遝錢。
“我不尋人,也不掛失。”
“我要買你們報紙的版麵。”
“版麵?”李科長一愣。
“對。”
陳才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省日報》。
“明天,我要這個位置。”
他的手指點在了報紙最顯眼的一版下半部分,那是通常用來刊登重要社論的地方。
“這一整個半版,我全包了。”
嘶——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李科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陳廠長,您開玩笑吧?”
“這可是頭版!除了省裡的重大決議,從來沒登過商業廣告!”
“這不合規矩!”
“規矩?”
陳才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犀利。
“李科長,咱們省現在是不是在搞改革試點?”
“是不是號召要解放思想?”
“既然要搞活經濟,那企業宣傳產品,怎麼就不合規矩了?”
“再說了……”
陳才轉頭看向蘇婉寧。
蘇婉寧心領神會,直接把那個黑提包拉鏈拉開,從裏麵掏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趙廳長簽批的《關於紅河食品廠列為省農業廳定點實驗基地的批複》。
還有那張關於“特批馬口鐵”的條子。
陳才把檔案往錢堆上一壓。
“省農業廳趙廳長親自批的試點單位。”
“為了響應省裡‘豐富菜籃子’的號召,我們要向全省人民彙報我們的實驗成果。”
“這算是政治任務吧?”
“您要是覺得這也不合規矩,那我隻好拿著這些錢和檔案,去找趙廳長評評理了。”
“問問他,為什麼咱們省的報紙,連省裡的先進典型都不支援?”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
有錢(實利),有權(趙廳長的大旗),有理(改革春風)。
直接把李科長給打懵了。
他拿著那份檔案看了又看,手都有點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