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
李科長現在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趙廳長的私章他是認識的。
那可是省裡管經濟的實權派大人物!
要是真因為這事兒得罪了趙廳長,他這個科長也就乾到頭了。
而且……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三千塊錢。
要是這一單做成了,報社今年的創收任務不僅能提前完成,還能超額好幾倍!
到時候社長還不把他誇上天?
李科長咬了咬牙,臉上堆起了比花兒還燦爛的笑容。
“哎呀,陳廠長!你看這事兒鬧的!”
“既然是趙廳長批的試點,那肯定就是政治任務啊!”
“支援!必須支援!”
“您快請坐,小王!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陳廠長倒茶!要我櫃子裏那罐好的龍井!”
……
十分鐘後。
陳才和蘇婉寧已經被奉為上賓,坐在了沙發上。
麵前擺著熱氣騰騰的龍井茶。
李科長手裏拿著個小本本,那是比見了親爹還親熱。
“陳廠長,既然這版麵咱們定下來了。”
“那這廣告詞……您想怎麼寫?”
“是不是要寫什麼‘熱烈慶祝紅河食品廠成立’,或者是‘紅河罐頭,味美價廉’之類的?”
“按照咱們報社的慣例,我們可以讓編輯部那邊給您潤色潤色,寫得文采飛揚一點。”
李科長還是老一套思維。
在他看來,廣告嘛,就是吹噓兩句,再配個廠房的照片。
陳才卻搖了搖頭。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不。”
“那些太俗。”
“我要的不是文采,我要的是——”
“炸彈。”
“炸彈?”李科長和蘇婉寧都愣住了。
陳才放下茶杯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然後扯過一張白紙。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沒有寫密密麻麻的介紹。
整張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但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這個時代的審美神經上。
陳才寫完就把紙往李科長麵前一推。
“就按這個排版。”
“字要大,要黑體,要加粗。”
“除了這幾行字,剩下的地方全部留白。”
李科長湊過去一看,頓時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隻見那紙上寫著:
【大標題:致全省人民的一封道歉信】
【正文:】
【對不起,我們要向全省人民道歉。】
【因為我們的產能有限,讓大家吃了那麼多年的劣質肉,忍了那麼多年的注水肉。】
【今天,紅河食品廠帶著真正的純肉罐頭來了。】
【如果不香,不要錢。】
【如果有一點澱粉,賠十倍!】
【紅河牌紅燒肉罐頭——隻為懂肉的你。】
【落款:紅河食品廠廠長陳才敬上】
……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科長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這是廣告?
這簡直就是挑戰書!
這簡直就是往所有同行的臉上扇巴掌啊!
尤其是那句“吃了多年的劣質肉”,這不明擺著是在罵壟斷市場的國營肉聯廠嗎?
“陳……陳廠長……”
李科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這……這是不是太那個了?”
“太激進了?”
“萬一……”
“沒有萬一。”
陳才站起身,眼神霸氣無比。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明天報紙一出,我要讓全省城的人,在吃早飯的時候都討論這件事。”
“我要讓那些還沒看見罐頭的人都知道紅河牌。”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錢。
“三千塊,不夠我再加。”
“但這一個字都不能改。”
李科長看著陳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誘人的鈔票。
最終,貪婪和對“改革先鋒”的政治投機心理佔了上風。
他一咬牙,一拍大腿。
“行!”
“陳廠長有魄力!”
“我就陪您瘋這一把!”
“這廣告,明天見報!”
……
走出報社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街道上的路燈昏黃。
蘇婉寧隻覺得腳底下像踩著棉花一樣,有點不真實。
她緊緊抓著陳才的胳膊。
“才哥……咱們這麼乾,真的沒事嗎?”
“那可是把省城肉聯廠徹底得罪死了啊。”
陳才替她拉開車門,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得罪?”
“婉寧,商場如戰場。”
“從咱們決定要在省城賣罐頭的那一刻起,咱們跟他們就是死敵。”
“既然是敵人,那就別想什麼溫良恭儉讓。”
“我要讓他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咱們的聲勢給淹死。”
他發動了吉普車。
車燈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帶你去吃飯。”
“今天咱們在省城最好的國營飯店,吃頓好的。”
“慶祝咱們紅河廠,明天名震全省!”
蘇婉寧看著身邊這個男人自信的側臉,心裏的擔憂漸漸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
而此時。
省城第一國營肉聯廠的廠長辦公室裡。
孫廠長正哼著小曲,喝著茶水,聽著收音機裡的京劇。
他剛跟幾個供銷社的主任通完電話,得知最近豬肉供應緊張,他手裏的指標又成了香餑餑。
那種被人求著的感覺,讓他很是享受。
至於那個什麼紅河村的小廠子?
他早就忘到腦後去了。
幾個泥腿子,殺了豬又怎麼樣?
沒他的章,那豬肉就隻能爛在鍋裡,或者在黑市上偷偷摸摸地賣。
成不了氣候。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
一場由金錢、權力和超越時代的營銷思維編織成的巨大風暴。
已經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成型。
隻等著明天的太陽升起。
那份《省日報》將會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他的大本營裡炸開花!
“這一出《空城計》,唱得好啊……”
孫廠長哼哼唧唧的跟著收音機晃著腦袋。
卻不知道,明天真正唱空城計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