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寒地凍。
紅河村的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子燥熱的勁兒。
這股熱氣不是從老天爺那兒來的,是從村西頭那座剛落成的大紅磚房裏冒出來的。
新廠房落成了,鞭炮屑還在雪地裡紅得刺眼。
全村老少爺們的眼神都被那座冒著白煙的煙囪給勾住了。
此時此刻,陳才正帶著紅河食品廠的四個核心骨幹,坐在新廠房最東頭的那間辦公室裡。
屋裏還透著一股生石灰味兒。
中間是一個用紅磚支起來的鐵皮爐子,火燒得旺,爐蓋上的開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張剛打好的長條木桌,五把椅子。
這就是紅河食品廠的“指揮部”。
陳才坐在上首,手指間夾著根“大前門”,煙霧繚繞。
坐在他對麵的是磕著大煙袋的村長趙老根。
左手邊是總工程師錢德發,右手邊是會計蘇婉寧。
車間主任張大山像個門神一樣,直挺挺地坐在最下首,兩隻大手放在膝蓋上,那是既緊張又興奮。
“都別繃著了,喝水。”
陳才拎起暖壺給每人麵前的搪瓷缸子裏倒滿水。
趙老根吧嗒了一口煙,眉頭擰成個川字。
“廠長啊,咱們廠子是建起來了,但我這心裏頭既高興又哆嗦。”
“你是不知道,今兒個早上公社馬主任給我打電話,語氣那是相當嚴肅。”
“他說縣裏領導可都盯著呢,這三萬罐特供要是年前交不出來,咱們這‘先進試點’的帽子,說不定還沒戴熱乎就得被摘嘍。”
陳才彈了彈煙灰,神色平靜。
“趙叔,帽子摘了是小事,要是耽誤了大傢夥兒走富貴路,那纔是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塊黑板前。
那是他昨天剛拿出來的,上麵用粉筆畫著整個廠區的概況圖。
“今兒把大家叫來,就是為了這三萬罐的任務。”
陳纔拿起一根光溜溜的柳木棍,指了指圖紙。
“先說一下家底。”
“咱們現在有兩條生產線。”
“一號線是原來的舊裝置改的,專門做紅燒肉的初加工,切塊、焯水、過油。”
“二號線是這次錢老帶人組裝的新線,負責裝罐、密封和高溫殺菌。”
錢德發聽到點名,立刻挺直了腰板,推了推鼻樑上那是拿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
“廠長,裝置沒問題!”
“那兩台封口機我除錯過了,以前那是每分鐘封二十個,現在換了你給的那個……那個高強度彈簧,每分鐘能封四十個!”
“隻要電機不燒,人不停,機器就能轉!”
陳才點了點頭,目光看向張大山。
“大山,人呢?”
張大山騰地站起來,嗓門洪亮:“報告廠長!”
“這半個月按照您的吩咐,咱們從村裡選了一百個手腳麻利的。”
“雖然都是莊稼把式,但經過這幾天的培訓,哪個崗位幹啥,都門兒清!”
“誰要是敢掉鏈子,我張大山第一個踹他屁股!”
陳才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光有人和機器還不夠。”
陳才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視了一圈眾人。
“三萬罐要在臘月二十五之前交貨,滿打滿算還有十七天。”
“平均每天我們要生產將近一千八百罐。”
“這個產量放在國營大廠那是小兒科,但對咱們這個剛起步的村辦廠,是場硬仗。”
趙老根倒吸了一口涼氣,掰著手指頭算:“一天一千八?那得殺多少頭豬?咱們村那點錢哪夠啊?”
“豬肉的事不用擔心。”陳才語氣篤定,“省屠宰場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每天一輛卡車送鮮肉過來。”
“我現在要說的是比產量更重要的事。”
陳才頓了頓從身後拿出一個還沒封口的鐵皮罐頭盒,“當”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這次是‘春節特供’,是要送給領導嘗的。”
“光拿幾個鐵皮罐頭用網兜一裝,顯得太寒酸。”
“咱們要搞就搞個大的。”
蘇婉寧一直靜靜地聽著,手裏拿著鋼筆在記筆記,聽到這兒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好奇。
“才哥,你的意思是……包裝?”
陳才讚賞地看了媳婦一眼。
“對,就是包裝。”
“我要做一種禮盒。”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五福臨門’新春特供禮盒。”
陳纔在黑板上刷刷刷寫下“五福臨門”四個大字。
這年頭雖然講究破四舊,但過年圖個吉利那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
“五福?”趙老根愣住了,“哪來的五福?”
陳才伸出五根手指頭。
“一個禮盒裏,裝五罐罐頭。”
“兩罐是咱們的招牌——紅燒肉罐頭,這叫‘紅紅火火’。”
“另外兩罐是咱們的新品——加了黃芪當歸的葯膳肉罐頭,這叫‘健康長壽’。”
“這不才四個嗎?”張大山撓了撓頭,一臉憨相。
陳才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微笑。
“這就得靠第五罐了。”
“這一罐,不做肉,做水果。”
“水果?”
屋裏四個人異口同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可是大冬天!
外麵北風呼呼地刮,滴水成冰,連地窖裡的蘿蔔都凍得邦邦硬。
上哪兒弄水果去?
除了供銷社裏那幾個乾癟的蘋果,也就是凍梨了。
可陳才既然說了,那就肯定不是凍梨。
“廠長您別開玩笑,這節骨眼上咱上哪弄鮮果去?”錢德發也是一臉不信。
陳才顯得胸有成竹,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玻璃瓶子。
那是他昨晚特意在空間裏做的樣品。
透明的玻璃瓶裡,金黃色的果肉浸泡在濃稠的糖水裏色澤誘人,看著就讓人嘴裏冒酸水。
“這是……”蘇婉寧眼睛一亮,“黃桃?”
“對,糖水黃桃。”
陳才把罐頭推到桌子中間。
“肉罐頭吃多了膩,特別是過年,大魚大肉的。”
“這時候要是能來上一口清甜爽口的黃桃,那是啥滋味?”
趙老根嚥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瓶罐頭。
“那滋味……那是神仙日子啊!”
“可是廠長,這黃桃……”錢德發還是糾結來源。
陳才擺擺手,截住了話頭。
“老渠道,我有幾個戰友在南方跑冷鏈運輸,路子野。”
“這批黃桃是他們用冷藏車連夜拉過來的,雖然成本高點,但這玩意兒稀罕。”
“在這個季節隻要咱們把這‘黃桃罐頭’往禮盒裏一放,這檔次立馬就跟別人的拉開了!”
眾人一聽“戰友”、“南方”、“冷鏈”,雖然不太懂具體啥意思,但都覺得不明覺厲。
陳才身上有太多路子,大傢夥兒早就習慣了不深究,隻要能帶著大家發展就行。
“第五罐叫‘甜甜蜜蜜’。”陳才總結道,“兩葷兩補一甜,這就是五福臨門。”
“這一套禮盒加上精美的外包裝,咱們不賣散貨的價。”
“到時候給張經理的出場價就定在十塊!”
“嘶——”
聞言屋裏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十塊錢!
這年頭一個一級工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
這一盒罐頭就要半個月工資?
“這……能賣出去嗎?”張大山有點心虛。
陳才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
“大山,你記住。”
“這東西不是賣給普通老百姓過日子用的。”
“這是禮品!是特供!”
“那些單位採購,那些想要辦事送禮的,他們在乎的不是錢,是有沒有麵子,是稀不稀缺!”
“大冬天能拿出黃桃罐頭送禮,那就是天大的麵子!”
陳才這番話,聽得眾人恍然明悟。
“行了,別愣著了。”
陳才站起身,雷厲風行地開始分派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