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裡,已經是晌午。
蘇婉寧早就站在村口那棵光禿禿的大槐樹下等著了。
她穿著那件陳才送的藍色碎花棉襖,圍著一條鮮紅的圍巾,在灰濛濛的冬日裏像一朵雪地裡開出的紅梅,格外亮眼。
看到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煙回來,她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
“才哥!”
陳才跳下車看她小臉凍得通紅,眉頭下意識一皺:“不是讓你在屋裏待著嗎?這大風口上多冷。”
蘇婉寧搖搖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歡喜:“我不冷。事情……都辦妥了?”
“妥了。”陳才二話不說抓過她冰涼的小手直接揣進了自己軍大衣的口袋裏,那口袋裏像是揣了個小火爐。
“以後,沒人敢再給咱們使絆子了。”
蘇婉寧感受著口袋裏的溫度和那隻大手的力道,一顆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兩人並肩往家走。
路上沒人的時候,陳才手一翻掌心突然多了個不起眼的小鋁盒。
那是他在空間裏早就備好的百雀羚,隻是把外包裝撕了,換了個樸實無華的盒子。
蘇婉寧接過來開啟,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麵而來。
她嗔怪地白了陳才一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你就慣著我吧,上次放在家裏的還沒用完呢。”
“你是咱廠的大會計,這手就是咱廠的賬本,金貴著呢,哪能凍壞了?”陳才理直氣壯地笑道。
這一刻,沒有算計,沒有風浪。
隻有這七零年代獨有的,笨拙卻滾燙的溫情。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紅河村就像上了發條的鬧鐘,進入了玩命搞建設的階段。
沒了內鬼外賊的搗亂,全村上下的心氣兒順了,勁兒都往一處使。
公社的批文一路綠燈,縣物資局的水泥鋼筋也敞開了供應,源源不斷地運進來。
趙老根也沒閑著,他把村裏的婦女們組織起來,成立了後勤隊。
每天中午,工地旁的大鐵鍋裡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香味兒能飄出二裡地。
今天是豬肉燉粉條明天是白菜熬油渣子,時不時還能見著白花花的大饅頭!
在這大冬天能吃上這麼一頓熱乎乎、油水足的飯,給個神仙當都不換!
村民們乾起活來,一個個嗷嗷叫,生怕自己幹得慢了對不住廠長給開的這夥食。
陳才也沒閑著。
白天他在工地上盯著進度,晚上就鑽進屋子裏藉著電燈查資料、優化圖紙。
他用後世的經驗結閤眼下簡陋的條件,硬是琢磨出了一套最科學的流水線佈局。
哪裏放清洗池,哪裏放切肉台,哪裏是鍋爐區,哪裏是封裝線,每個環節都掐著秒錶算過,絕不浪費一分力氣。
為瞭解決罐頭密封這個老大難問題,他又從空間裏偷偷倒騰出一批耐高溫的食品級橡膠密封圈。
這玩意兒在後世不值錢,可在1976年那就是國營大廠都搞不到的高科技。
有了它,紅河牌罐頭的漏氣率從要命的百分之五,硬生生降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千分之一!
大半個月後。
臘月初八,臘八節。
紅河村西頭的那片荒地上,一座嶄新的紅磚大瓦房拔地而起,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
這就是紅河食品廠的新廠房!
雖然牆麵還沒來得及刷白灰,紅磚還裸露在外,但在村民們眼裏,這比北京城的樓都要威風!
廠房大門口,掛著一塊剛刷好油漆的木牌子:
【紅旗公社紅河食品廠】
這九個大字是陳才特意托關係,請省城的方老親筆題的,筆力遒勁,透著一股誰也不敢小瞧的正氣。
“放炮!”
隨著趙老根扯著嗓子一聲吼,張大山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掛在門口的一萬響鞭炮。
“劈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雲霄,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像是下了一場紅雨。
村民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廠房門口,一個個激動得手都在抖。
有的小媳婦捂著嘴,眼圈都紅了,有的老頭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幾輩子了,紅河村就是個土裏刨食的窮山溝,誰敢想有朝一日咱也能有自己的廠子?
咱也能當上工人吃商品糧了?
“都靜一靜!靜一靜!”
陳才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站在廠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裏拿著個鐵皮大喇叭聲音洪亮。
“鄉親們!經過大傢夥兒的拚命,咱們的新廠房今天正式落成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有廠房不算本事,有裝置也不算能耐,最重要的是咱們廠子得有規矩,有製度!”
陳才一揮手,蘇婉寧抱著一個嶄新的硬殼賬本走了上來。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乾淨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清冷的氣質裡透出幾分幹練和知性。
“下麵由咱們廠的大會計——蘇婉寧同誌來宣佈紅河食品廠第一批正式工人的定級名單和工資標準!”
這話一出,底下幾百號人瞬間鴉雀無聲,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這纔是今天最要緊的戲肉!
雖然之前陳才畫了大餅,但具體能拿多少錢,誰心裏都沒底。
蘇婉寧深吸一口氣,翻開賬本,清脆又堅定的聲音傳遍全場:
“根據大家在建廠期間的表現,以及技術考覈,廠裡決定將崗位分為三級。”
“一級工,學徒期,每月基本工資18元,全勤獎2元,負責原料清洗、搬運等基礎工作。”
人群裡“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乖乖,一個月十八塊?俺們家壯勞力在隊裏刨一年地,分紅還不到五十塊!”
“這一個月頂俺們小半年啊!”
“二級工,正式操作工,每月基本工資26元,全勤獎3元,負責切肉、熬製、裝罐等技術崗位。”
“轟——”
這下議論聲更大了,好多人激動得臉都紅了。
“二級工就二十六了?那不是跟城裏國營廠的正式工一個價了?”
“三級工,技術骨幹和班組長,每月基本工資35元,崗位津貼5元,總計40元!負責裝置維護、質量把關和人員管理!”
這下子人群徹底沸騰了,跟燒開的水一樣!
“啥?四十塊?!俺的娘嘞!公社馬主任一個月纔多少錢?”
“一步登天了!這是!”
蘇婉寧停頓了一下,等大傢夥的驚呼聲稍稍平息才開始念名字,她的聲音裡也帶著一絲激動。
“三級工名單:錢德發(總工程師)、張大山(車間主任)、趙鐵柱(鍋爐班長)……”
每唸到一個名字,下麵就爆發出潮水般的羨慕和驚呼。
張大山挺著胸脯站在最前麵,一張黑紅的臉漲得通紅,他一個大老爺們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嘴唇哆嗦著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一個泥腿子也能有拿四十塊錢工資、當“主任”的一天!
“二級工名單:劉三、王淑芬……”
“一級工名單……”
足足唸了十分鐘,一百多個名字全部唸完。
除了王二賴子那一家子此時躲在人群最後麵,臉色煞白,悔得腸子都青了。
其他被唸到名字的全都喜氣洋洋,跟提前過年似的。
陳才接過大喇叭看著這一張張被希望和幹勁點亮的臉。
“我知道大傢夥兒可能覺得這工資高得嚇人。”
“但我告訴你們,這才哪到哪?”
“隻要咱們齊心協力,把這三萬罐特供任務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把咱們‘紅河牌’的名聲打出去!”
“以後咱們還要建分廠,蓋家屬樓!讓咱們村家家戶戶都亮上電燈,姑娘們用上雪花膏,小夥子們蹬上永久牌自行車,手腕上戴著鋥亮的上海表!”
陳才的話像一把烈火,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堆乾柴。
“廠長萬歲!”
“聽廠長的!加油乾!”
“誰敢拖後腿,老子第一個削他!”
震天的吼聲匯成一股衝天的氣勢,彷彿要將這冬日的天空都給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