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紅河村通往公社的土路上,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
車鬥裡不僅拉著那個被五花大綁凍得鼻青臉腫的李二狗,還坐著幾個扛著槍神情嚴肅的民兵。
陳才裹著軍大衣,就坐在駕駛座旁的擋泥板上,嘴裏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紅塔山。
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但他心裏頭卻燒著一團火。
昨晚那場仗還沒完。
抓幾個小毛賊隻是拍蒼蠅,不把背後那個李幹事和印刷廠的劉主任一鍋端了,這廠子以後就別想安生!
到了公社大院門口,看門大爺剛把大鐵門拉開一道縫。
“陳廠長?這一大早的……”看門大爺話沒說完,就瞧見車鬥裡那一串被綁得跟粽子似的人,嚇了一大跳。
陳才跳下車把大衣領子緊了緊,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大爺,十萬火急的事!我要找馬主任!這事兒要是耽擱了,咱們公社明年的先進都得泡湯!”
這話的分量太重,看門大爺哆嗦了一下,二話沒敢說直接放行。
馬向東這幾天也睡不安穩。
縣裏對紅河村這個試點抓得緊,他這個公社一把手壓力山大。
剛在辦公室泡好一杯高碎茶,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門就被人“砰砰砰”砸響了。
“進來!”馬向東皺著眉頭喊了一聲。
陳才一陣風似的推門而入。
他沒像往常那樣客套地遞煙,而是直接把一摞按著鮮紅手印的供詞放在了馬向東那張刷著清漆的辦公桌上。
“馬主任,您再不給撐腰,我這活兒今天就得散夥!”陳才開門見山,語氣裏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卻是壓不住的火氣。
馬向東一愣,放下茶杯:“小陳,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廠裡的鍋爐是修好了,可有人不想讓我們好!”
陳才指著桌上的供詞,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片刻後,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講了出來。
“砰!”
聽完始末的馬向東手裏茶杯蓋子狠狠磕在桌麵上,震得茶水濺出來老高。
“反了天了!誰這麼大的狗膽?敢破壞縣裏點名的重點專案?!”
陳才沒說話,隻是眼神示意馬向東看那份供詞。
馬向東抓起那幾張皺巴巴的信紙,越看臉色越黑,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看到最後,他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建國!”
馬向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供詞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李二狗親口承認,是公社的李建國李幹事給了錢讓他去搗亂,目的就是為了讓紅河村完不成特供任務,好讓他藉機接手廠子的管理權!
印刷廠的劉誌國也沒跑,在供詞裏成了提供情報和“技術指導”的幫凶。
這哪裏是搞破壞?
這他孃的是在掘他馬向東的政治前途!是在打縣委領導的臉!
“好啊,好得很!”馬向東把供詞狠狠摔在桌子上,氣極反笑。
“我說最近這李建國怎麼老在會上陰陽怪氣的,原來根子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使勁搖了幾圈,吼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給我接派出所!讓老張帶人過來!立刻!馬上!”
“還有,通知李建國讓他立刻滾到我辦公室來!就說我有重要任務給他!”
十分鐘後。
李幹事哼著小曲兒,揹著手晃晃悠悠地進了馬向東的辦公室。
他今天心情不錯,估摸著昨晚紅河村那邊應該已經雞飛狗跳了。
隻要陳才那個廠子一塌,他就能藉著“整頓”的名義插手,到時候那油水……
“馬主任,您找我咧?”李幹事推開門,臉上堆著笑。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他看見陳才正坐在馬向東對麵的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而在牆角的沙發上,派出所的張所長正帶著兩名公安,眼神冰冷地盯著門口。
“李幹事,來得挺快啊。”陳才淡淡地開口。
李幹事心裏“咯噔”一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但他還是強作鎮定:“喲,陳廠長也在啊?聽說你們廠子昨晚不太平?嘖嘖,年輕人辦事就是不牢靠,這安保工作……”
“啪!”
一個茶杯狠狠地摔碎在他的腳邊,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
李幹事嚇得一哆嗦,尖叫一聲差點沒跳起來。
“馬……馬主任?”
馬向東指著李建國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李建國!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你的黨性原則都餵了狗嗎?”
“把國家財產當兒戲!把集體利益當私產!你這是犯罪!是現行反革命!”
在這個年代,“現行反革命”這個帽子扣下來,那就等於判了政治死刑。
李建國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褲襠迅速濕了一片。
“主任!主任我冤枉啊!我不知道您說啥啊!”
“冤枉?”陳才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塊沾著血跡的懷錶,在手裏晃了晃。
“這塊表李幹事不陌生吧?上海牌全鋼防震,後麵還刻著你的名字。”
“昨晚李二狗被抓的時候,兜裡就揣著這塊表,說是你給他的定金。”
看到那塊表李建國徹底癱了,兩眼一翻,麵如死灰。
那是他最得意的家當,前幾天為了籠絡李二狗那個亡命徒,確實忍痛給了出去。
但他萬萬沒想到李二狗那個廢物竟然這麼快就栽了,還把他給賣了個底朝天!
“帶走!”馬向東一揮手,連看都懶得再看李建國一眼,“給我嚴查!深挖!不管牽扯到誰,一律嚴懲不貸!”
兩個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像爛泥一樣的李建國,直接拖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李建國殺豬般的哭喊聲,聽得整棟辦公樓的人心裏直發毛。
處理完李建國後馬向東餘怒未消。
他看向陳才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小陳啊。”馬向東遞給陳才一根煙,語氣緩和了下來,“這次讓你受委屈了。”
陳才接過煙,掏出火柴幫馬向東點上,態度不卑不亢:“主任言重了。隻要是為了集體,為了完成任務,這點委屈不算啥。”
“印刷廠那個劉誌國……”馬向東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
“雖然是縣屬企業的人,咱們管不著,但我會立刻給縣紀委和工業局打電話。”
“這種害群之馬,縣裏也絕不會容忍!”
陳才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主任了。隻要沒了這些蒼蠅嗡嗡叫,我有信心,年前一定把三萬罐特供保質保量地交上去!”
“好!”馬向東重重地拍了拍陳才的肩膀,“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我就一個要求,把咱們紅河牌的牌子,給我打響嘍!”
從公社出來後天已經大亮了。
張大山開著拖拉機,臉上全是解氣的神色:“廠長,真他孃的痛快!你是沒看見李建國那熊樣,尿了一褲子!”
陳才坐在車鬥裡迎著凜冽的寒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痛快是痛快了,但這隻是開始。
“大山,回去告訴大家,】把心都收回來。”
“從今天開始,咱們紅河村就是鐵桶一塊。”
“誰要是再敢動歪心思,李建國就是下場!”陳才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掃清了路上的絆腳石,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大戰——
三萬罐特供任務,必須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