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幾分。
今天紅河村的清晨不是被雞叫吵醒的,而是被大隊部那隻帶著滋滋電流聲的高音喇叭給震醒的。
天還沒亮透,啟明星還掛在東邊的山樑子上,廣播裏那激昂的《東方紅》樂曲就已經穿透了窗戶紙,在每一個社員的土炕頭回蕩。
陳才翻了個身,從熱乎乎的被窩裏探出頭來。
屋裏的爐火昨晚封得好,這會兒還透著暗紅的光,屋裏不算太冷。
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一半。
陳才揉了揉眼,就看見蘇婉寧正站在臉盆架子前。
她身上披著那件半新不舊的棉襖,那是前兩天陳才特意讓趙嬸子給改的,收了腰身顯得不那麼臃腫。
聽見動靜的蘇婉寧轉過身來。
她手裏拿著一條冒著熱氣的白毛巾,快步走到炕邊。
“醒了?快擦把臉,水剛燒開,熱乎著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早晨特有的軟糯。
陳才接過毛巾,狠狠地在臉上搓了一把。
滾燙的水汽激得毛孔瞬間張開,那一股子睏意瞬間就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幾點了?”
陳才把毛巾遞迴去,順手抓住了蘇婉寧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微微有些涼,但掌心卻是熱的。
“才六點剛過。”
蘇婉寧也沒抽回手,任由他握著,“趙叔都在廣播裏喊了三遍了,說是六點半必須在西頭荒地集合,遲到的扣工分。”
陳才笑了笑鬆開手,利索地穿上衣服。
“這老頭,比我還急。”
他穿上那雙厚實的千層底布鞋,跺了跺腳,感覺渾身的血都活泛了起來。
“我給你沖了麥乳精在桌上晾著呢,喝了再走。”
蘇婉寧指了指桌上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
麥乳精這種金貴東西一般人家也就是來客人才捨得拿出來稍微晃一下。
而陳才端起缸子一口氣就灌了大半,嘴裏頓時瀰漫開一股濃鬱的奶香和可可味。
“你也喝點,別省著。”
陳才把剩下的小半缸遞到蘇婉寧嘴邊。
蘇婉寧抿了一小口,就推了回來:“我喝過了,這些你喝,你是廠長得出力氣。”
陳才也沒拆穿她,仰頭喝乾,抹了一把嘴。
“走了!今兒個可是大日子。”
他披上那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推開房門,一股子裹挾著雪沫子的寒風撲麵而來。
……
一出院門,陳才就感覺到了不一樣。
往常這個時候村裡也就稀稀拉拉幾個挑水的,大家都恨不得縮在被窩裏省頓早飯。
可今天整個紅河村像是開了鍋的水。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直煙,那是婆娘們在給自家爺們烙餅子、熱剩飯。
通往村西頭的土路上,到處都是扛著鐵鍬、大鎚、鋼釺的漢子。
他們雖然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甚至有的還露著棉花絮子,但一個個臉上都掛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廠長早!”
“陳廠長!今兒個是不是還現結賬?”
路過的村民看見陳才,大老遠就扯著嗓子打招呼,那叫一個親熱。
在這個窮鄉僻壤,誰能帶著大家吃上肉、拿上錢,誰就是天王老子。
陳才笑著一一回應,腳下的步子卻沒停。
到了村西頭的荒地,眼前的景象讓陳才都不由得心頭一震。
原本長滿枯草的亂石灘上此刻已經插滿了紅旗。
那一麵麵三角形的小紅旗在寒風裏獵獵作響,看著就提氣。
趙老根正站在一個高高的土堆上,手裏舉著那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鐵皮大喇叭。
他頭上裹著白羊肚手巾,身上披著一件反穿的羊皮襖,那樣子活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都給老子聽好了!”
趙老根的聲音經過喇叭的放大,震得樹上的積雪都撲簌簌往下掉。
“咱們這是在幹啥?咱們這是在搞建設!是在給社會主義添磚加瓦!”
“雖然咱們是村辦廠,但咱們要有正規軍的精氣神!”
“張大山!”
底下人群裡,張大山光著個膀子,渾身的腱子肉在晨光下泛著油光。
他手裏拎著一把十二磅的大鎚,往前跨了一步,那氣勢跟座鐵塔似的。
“有!”
張大山吼了一嗓子,聲如洪鐘。
“你帶著‘青年突擊隊’第一組,負責這一片的凍土層!”
“別給老子省力氣,今兒個中午豬肉粉條管夠!”
“誰要是給老子拉稀擺帶,別說吃肉,湯都別想喝一口!”
“是!”
張大山轉過身,衝著身後那一幫同樣光著膀子的年輕後生一揮手。
“兄弟們!幹了!”
“乾!”
幾十條漢子齊聲怒吼,那聲音震天動地。
隻見張大山掄起那把大鎚,腰身一擰,大鎚帶著呼呼的風聲,重重地砸在硬得跟鐵板一樣的凍土上。
“當——!”
火星四濺。
一塊臉盆大小的凍土疙瘩被硬生生砸裂開來。
“好!”
周圍一片叫好聲。
隨著這第一錘落下,整個工地瞬間沸騰起來。
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嗨喲嗨喲的號子聲,還有大姑娘小媳婦們的加油聲。
全都聚在一起匯成了一首原始且震撼的工業交響曲。
陳才站在邊上看著,心裏頭也有些熱乎。
這就是七十年代的人。
他們也許沒文化,也許窮,但他們身上那股子不怕苦、不服輸、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勁頭,是後世無論如何也複製不出來的。
這就是那股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