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村工地上。
“廠長,這是剛入庫的紅磚數,你簽個字。”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陳才的思緒。
蘇婉寧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身上披著那件鮮紅色的鬥篷,在這灰撲撲的工地上就像是一朵盛開在雪地裡的紅梅花,格外紮眼。
但此刻沒人敢盯著她看。
因為她手裏拿著那個決定大家工分和工錢的記功簿。
陳才接過賬本,掃了一眼。
字跡娟秀工整,每一筆入庫出庫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損耗率都算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辛苦了。”
陳才掏出鋼筆,在上麵簽下自己的名字。
“不辛苦。”
蘇婉寧把賬本抱在懷裏,看著遠處熱火朝天的場麵,眼裏閃著光。
“才哥,我從來沒見過大家這麼有幹勁。”
“以前上工大家都是磨洋工,鋤頭舉半天落不下去,現在這簡直是在拚命。”
陳才把鋼筆帽扣上,笑了笑:“這就是利益驅動。”
“咱們不搞那套虛的,錢給夠,肉給足,大家自然就跟你一條心。”
正說著,不遠處的大鍋那邊飄來了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那是村裏的婦女們一起熬的薑湯。
幾個大嬸正拿著大鐵勺,往每個幹活回來的漢子碗裏盛湯。
“哎哎哎,二賴子,你慢點喝!燙死你個狗日的!”
“這就是你家那口子沒福氣,這麼好的薑湯,還得咱們廠裡管!”
粗俗卻熱鬧的調笑聲此起彼伏。
蘇婉寧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以前在資本家大院裏長大,喝的是咖啡,吃的是西餐,那會兒她覺得這種生活離她很遠,甚至有些鄙夷。
可現在聞著這混雜著旱煙味、汗水味和薑湯味的氣息,她竟然覺得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就在這時,一個半大的小子像個野兔子似的,從村口那條路上狂奔而來。
一邊跑,一邊還沒命地揮著手。
“陳廠長!陳廠長!”
那小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鞋都差點跑丟了一隻。
陳才眼皮一跳。
這小子是村委看電話的通訊員。
“慢點說。”
陳才走過去,一把扶住那小子。
“呼……呼……”
那小子喘得像個風箱,“電……電話!省城的!急電!”
“說是那個百貨大樓的張經理,讓你趕緊接,說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省城?張經理?
陳才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和蘇婉寧對視了一眼。
蘇婉寧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緊張:“不會是出什麼變故了吧?”
“別慌。”
陳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看看。”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大院走去。
……
村委大院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那台黑色的手搖電話機聽筒被擱在桌子上,彷彿一隻等待審判的黑貓。
陳才走過去,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
“喂,我是陳才。”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聽不出一絲慌亂。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張經理那略顯亢奮,卻又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
“哎喲我的陳老弟!你可算是接電話了!我這兒都快急得火上房了!”
“張經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罐頭質量有問題?”陳才問道。
“不是質量問題!是太好了!好得過頭了!”
張經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話筒裡的膜片都在嗡嗡作響。
“陳老弟,你那個加了藥材的紅燒肉罐頭,昨兒個我送了幾罐給省裡的老領導嘗鮮。”
“你猜怎麼著?”
“今兒個一大早,省委辦公廳的電話就打到我這兒來了!”
“領導說這罐頭肥而不膩,葯香入骨,吃了身上暖洋洋的,那是滋補佳品!”
“省裡決定把你們這個‘紅河牌’紅燒肉罐頭,列入今年的‘春節特供禮品’名單!”
春節特供!
聽到這四個字,陳才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緊。
在這個年代,什麼東西隻要沾上“特供”這兩個字,那意義可就完全變了。
那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那是政治地位!是護身符!
隻要成了特供產品,以後誰想動紅河食品廠,那都得掂量掂量。
“這是好事啊,張經理。”陳才壓抑住內心的激動。
“好事是好事,可是任務重啊!”
張經理苦笑道,“省裡下了死命令,因為要趕在年前發福利,所以必須在臘月二十五之前,再交三萬罐!”
“三萬罐?!”
陳才眉頭緊鎖。
現在離過年也就差不多兩個月了。
老廠房那邊現在一天頂多產兩百來罐,就算把工人累死也完不成啊。
唯一的指望,就是正在建的新廠也出工!
“我知道你有難處。”
張經理顯然也知道這任務有多變態,他壓低了聲音,丟擲了真正的誘惑。
“陳老弟,哥哥我也不讓你白忙活。”
“為了支援你們完成這個政治任務,我跟上麵申請了。”
“隻要你們能按時交貨,除了貨款現結之外,我還額外給你一批指標!”
“五張自行車票!三張縫紉機票!兩張上海牌手錶票!外加五百斤全國糧票!”
陳才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個有錢都買不到東西的年代,這一批票證的價值,甚至比那一萬多塊錢的貨款還要誘人!
有了這些東西他就能把紅河村的核心骨幹徹底籠絡住,甚至能去黑市上換來更多急需的物資。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紅河食品廠一飛衝天。
輸了,那就是政治任務完不成,後果不堪設想。
陳才閉上眼睛,腦海裡飛快地盤算著。
新廠房的地基已經在打了,隻要人手夠,一個月左右能封頂。
裝置……昨天拉回來的那些舊裝置隻要修好,產能翻幾倍不是問題。
“好!”
陳才猛地睜開眼,對著話筒斬釘截鐵地說道。
“張經理,這個任務,我們紅河食品廠接了!”
“臘月二十五,三萬罐特供罐頭,少一罐,你唯我是問!”
結束通話電話,陳才隻覺得手心裏全是汗。
但他顧不上擦,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
……
回到工地,陳才直接搶過趙老根手裏的大喇叭。
“鄉親們!先停一停!都停一停!”
刺耳的電流聲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站在高處的陳才。
大家都是一頭霧水,這廠長接了個電話回來咋跟打了雞血似的?
陳才環視了一圈,深吸一口氣道:
“剛才省城來了電話!”
“咱們紅河食品廠生產的罐頭,被省裡領導相中了!”
“定為今年的——春節特供!”
這話一出,底下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對於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省裡領導”、“特供”這些詞,那是隻在廣播裏聽說過的遙遠存在。
過了足足三秒鐘。
“哄——!”
人群突然炸了。
“我的娘咧!特供?那不是給大首長吃的嗎?”
“咱們做的豬肉能進省城給大領導吃?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老天爺!這下咱們紅河村可是要在全縣,不,全省露臉了!”
趙老根激動得渾身都在哆嗦,他一把抓住陳才的胳膊:“陳才,你……你說真的?沒哄叔?”
“千真萬確!”
陳才舉起拳頭,“但是!省裡有要求!”
“要在年前再交三萬罐!”
“交不上,這光榮就沒了!這特供的牌子就砸了!”
“咱能不能幹?!”
“能!!!”
幾百號人齊聲怒吼,那聲音簡直要把天上的雲彩都給震散了。
這時候誰要是說不能幹,估計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這就是榮譽感,這就是這個時代特有的集體榮譽感。
“好!”
陳才大手一揮,“從現在起,咱們兩班倒!歇人不歇工!”
“趙叔,再去公社買豬肉!貨款用省城百貨大樓的條子先欠著!”
“咱們拚了!”
隨著陳才的一聲令下,整個工地瞬間進入了一種近乎狂熱的狀態。
鐵鎚砸得更狠了,號子喊得更響了。
哪怕是平時最懶的二賴子,這會兒也扛著兩袋水泥跑得飛快,生怕耽誤了這“光榮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