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洗髓伐骨的原因,今天氣溫明明比昨天還低些,嬴昭寧卻絲毫感覺不到寒意。
白狐裘裹在身上,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鹹陽宮外,馬車停下。
扶蘇先下車,轉身把女兒抱下來。
眾官員的目光瞬間投射過來——先是看了一眼她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又往馬車後麵瞟了瞟。
這幾天太女殿下沒獻東西,他們嘴上不說,心裏還真有點空落落的。
這會兒見她包包又鼓起來了,一個個眼睛都亮了幾分。
有人小聲嘀咕:“今天應該又有好東西了吧?”
旁邊的人點頭,眼睛就沒從那個布包上移開過。
嬴昭寧隨意掃了一眼,朝李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斯微微躬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懷裏還揣著幾張外孫女送的白紙,這些天可沒少被人唸叨。
一眾老臣被嬴昭寧那一眼掃過,莫名有些尷尬。
不是他們不努力,實在是儲君太厲害了。
她獻上的那些東西,每一件都有大用,他們就是想追,也不知道從哪兒追起。
紙,曆經十一天,終於造出來了。
雖然和當初儲君獻上的那種潔白細膩的紙差距還很大,但比起笨重的竹簡,已經是天壤之別。
少府卿第一次拿到成品時,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墨跡勻稱,不暈不散。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捲紙抱在懷裏,誰也不給看。
如今紙張已經少量供應朝堂,供公事使用。
雖然每人分到的都不多,但已經足夠讓所有人拋棄竹簡了。
有人寫完了還捨不得扔,翻過來繼續用背麵。
有人把廢紙邊角收起來,迴家給孩子認字。
還有人悄悄算了一筆賬——等這紙大批量造出來,天下的書,得便宜成什麽樣?
要說最讓人羨慕的,還是李斯。
太女殿下送了他好幾斤紙,白的、細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那種。他自己用也就罷了,居然還送人——每人就送一張。
一張能用多久?能寫幾個字?
有時候手感剛來,紙沒了。
那感覺,比沒拿到還難受。
王綰就是“受害者”之一。
昨天他領到少府發的紙,趕緊抽了幾張迴去試筆。
原本覺得還不錯,可一想到李斯送的那張,心裏就癢癢。
他翻出來看了看,又摸了摸,最後還是捨不得用,夾進書簡裏收好了。
他在心裏默默盼著——少府那邊,可得快些把好紙造出來啊。
……
朝堂上,嬴政登殿,群臣行禮。
嬴昭寧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仔細聆聽今天的朝事。
很快她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的理解力和記憶力,比以往好了至少一成。
官員們奏報的那些事,以前她得想一會兒才能理清頭緒,現在聽一遍就明白了。
那些繁瑣的數字、繞口的條文,聽一遍就記住了。
這就是修煉帶來的好處?
她心裏暗暗歡喜,臉上卻不動聲色,隻乖乖坐著,聽大臣們一件一件地奏報。
嬴政坐在高座上,一邊聽朝事,一邊時不時看一眼嬴昭寧。
今天這小丫頭精神格外好,小臉白裏透紅,就是整個人好像比昨天還白了幾分。
他心想,大概是昨晚睡得好吧。
正聽著,有官員奏報關中水利修繕之事,幾個大臣意見不一,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嬴昭寧聽著聽著,忍不住開了口。
“渭水北岸那條渠,不必重新挖。把舊渠清淤加深,再開兩條支渠引水,比新挖一條省時省力。北邊那片高地,水引不上去,不如改成旱作,種耐旱的豆子和麥子。”
她聲音奶聲奶氣的,但條理清楚,說得明明白白。
殿內安靜了一瞬,那幾個爭論的大臣麵麵相覷。
有人想反駁,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漏洞。
治粟內史點了點頭:“殿下說得有理。臣迴去再算算賬,若真可行,就照殿下說的辦。”
嬴昭寧點點頭,不再多說。
不修煉的時候,她覺得前世那些知識沒什麽稀奇。
可現在一修煉,腦子轉得快了,那些知識就像寶藏一樣,隨時都能拿出來用。
她心裏默默感謝了前世那個認真讀書的自己。
嬴政看著今天侃侃而談的孫女,眸子微微一亮。
前幾天昭寧也會提出建議,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麽——像是隔著一層紗,知道答案,卻說不透。
今天不一樣了。
她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那些老臣都挑不出毛病。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聽朝事。
朝會結束,今天沒有天幕。
嬴政站起身:“退朝。昭寧留下用膳。”
頓了頓,照例加了一句,“扶蘇也留下。”
扶蘇已經習慣了,默默跟在後麵。
偏殿裏,菜肴一道道端上來。
嬴昭寧埋頭吃飯,今天胃口格外好。
嬴政坐在主位,時不時看她一眼。
他總覺得今天孫女哪裏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精神氣。
飯後,宮人撤去碗碟,送上熱飲。
嬴政靠在躺椅上,正要開口問,嬴昭寧卻先說話了。
“祖父,孫女有東西獻上。”
嬴政來了興趣:“這次又是什麽好東西?”
嬴昭寧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宮人身上。
嬴政會意,擺了擺手:“你們下去吧。”
侍衛和宮人魚貫退出,殿門輕輕關上。
偏殿裏隻剩下祖孫三人。
嬴昭寧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殿中央一片寬闊的上滑下來,走到殿中央一片寬闊的空地上。
她轉過身,麵朝嬴政和扶蘇。
然後,她抬起小手。
在嬴政和扶蘇震驚的目光中,十二個箱子憑空出現在殿中央。
整整齊齊,碼成兩排。
木箱是新的,還散發著木頭的清香。
嬴昭寧轉過身,笑意盈盈地看著嬴政:“祖父,這就是我要送給你的禮物。”
嬴政猛地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扶蘇手裏的茶碗差點掉在地上,他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嬴政盯著那些箱子,又盯著嬴昭寧,聲音有些發啞:“昭寧,這……”
嬴昭寧走過去,踮起腳,把第一個箱子開啟。
裏麵是一卷卷圖紙,碼得整整齊齊。
“祖父,這是煉鋼法改良圖紙。用此法煉鋼,產量可增五倍,硬度提升三成,成本降低七成。”
她一個一個箱子開啟,每開一個,就說一句。
聲音奶聲奶氣的,卻清清楚楚。
“這是蒸汽機製作和改良圖紙。”
“這是紡織機改良圖紙,一人操作,可抵十人。”
“這是印刷機改良圖紙,配合活字印刷術,一日可印書千冊。”
“這是水泥改良配方,比之前的更堅固,幹得更快。”
“這是化肥配方,可使地力不減,畝產再增三成。”
“這是防疫手冊,照此法,瘟疫可防可控。”
“這是基礎醫學教材,照著學,可培養醫者。”
“這是農書,照著做,地能多收兩成。”
“這是水利工程圖紙,照著修,關中再多百萬畝良田。”
“這是算術教材,加減乘除,一學就會。”
“這是基礎物理、化學、天文教材。”
她報完了,站在那十二個箱子前,小臉紅撲撲的,喘了口氣。
嬴政盯著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天幕上那些話——“昭聖五年,大秦開啟加速鍵”。
可現在,昭寧才三歲。
他的孫女,才三歲,就給他搬來了整個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卷圖紙,又放下。
拿起另一卷,又放下。
每一卷都是能改變天下的東西,每一卷都是他孫女拿出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嬴昭寧。
那小丫頭站在箱子堆裏,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昭寧。”他的聲音有些啞。
“臣在。”
“這些東西……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嬴昭寧眨眨眼,指了指那些箱子:“昨晚。小九幫我整理的。”
小九是誰?嬴政沒有問。
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箱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帝王的威嚴,不是麵對朝臣的審視。
隻是一個祖父,為孫女驕傲的笑。
扶蘇站在一旁,看看那些箱子,又看看女兒,再看看父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默默坐迴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覺得,今天這茶,格外甜。
因為,他有和讓他驕傲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