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侯府不大,甚至有些簡樸。
嬴昭寧跟著王賁穿過前院,目光所及之處,沒有雕梁畫棟,沒有奇花異石。
青石板路縫裏長著青苔,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駁,院子角落裏堆著幾捆箭靶,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孔還沒來得及修補。
不像侯府,倒像一座舊軍營。
王賁在前麵引路,步伐穩健,但走得並不快。
他時不時迴頭看一眼嬴昭寧,似乎怕她跟不上。
嬴昭寧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春絳和夏姝跟在後麵,手裏提著禮物。
扶蘇撐著傘,走在女兒旁邊。
王離和王熒跟在最後麵,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
穿過一條長廊,王賁停下腳步。
“殿下,到了。”
廳堂的門開著。
裏麵很暗,隻有窗邊透進來幾縷灰白的光。
一個老人坐在窗下的躺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裏捧著一卷竹簡,卻沒有翻動,隻是望著窗外的雨,不知在想什麽。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痕跡的臉。
皺紋很深,麵板黝黑,顴骨很高,眼窩深陷。
但那雙眼睛——嬴昭寧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關於他的故事,滅趙、滅燕、滅楚,每戰必勝,每勝必摧枯拉朽。
可此刻,他隻是一個膝蓋疼得走不了路的老人,坐在窗前,看著雨。
王賁快步上前,低聲道:“父親,太女殿下來了。”
王翦放下竹簡,撐著扶手要站起來。
動作有些慢,膝蓋彎到一半,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
嬴昭寧連忙上前兩步:“王老將軍不必多禮,坐著就好。”
王翦沒有坐。
他扶著扶手,穩穩地站起來,朝嬴昭寧行了一禮。
動作不快,但一絲不苟。
“老臣王翦,見過太女殿下。”
聲音蒼老,卻很穩。
嬴昭寧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彎了彎嘴角:“王老將軍,我給您帶了些東西。”
她招招手,春絳和夏姝上前,把食盒、錦盒和書卷一一放在桌上。
“這是宮裏新做的點心,還熱著。”嬴昭寧指著食盒,“這是少府剛出的好紙,您要是想寫點什麽,用著舒服。”
她又指了指那幾卷書,“這是幾本講針灸按摩的醫書。聽說您一到下雨天膝蓋就疼,我找了這幾本書,您可以讓人照著給您按按。”
王翦看著桌上那些東西,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深,皺紋都舒展開了。
“殿下費心了。”
他重新坐下,示意王賁給嬴昭寧和扶蘇搬椅子。
這還是陛下特意,讓少司府製作送來的。
王離和王熒也走了進來,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嬴昭寧坐在椅子上,兩條小短腿懸空晃悠著。
她看著王翦,開口問道:“王老將軍,您想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王翦沒有立刻迴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頭——三歲,裹著白狐裘,白白嫩嫩的,像個瓷娃娃。
可她坐在那裏,不怯場,不慌張,大大方方地問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歲的時候在幹什麽。好像還在泥地裏打滾。
“老臣沒什麽大事。”他開口,聲音緩緩地,“隻是想看看殿下。”
嬴昭寧眨眨眼:“看我?”
“嗯。”王翦點點頭,“天幕上那些事,老臣都看到了。玄甲軍、新律法、科舉、學院……老臣想知道,做這些事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看著嬴昭寧,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現在看到了。”
嬴昭寧歪了歪頭:“那王老將軍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王翦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老臣看不透。”
嬴昭寧愣了一下。
王翦繼續道:“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很多人。有勇猛的,有智慧的,有仁厚的,有狠辣的。但殿下這樣的人,老臣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天幕上說,殿下以後會開創昭元盛世,會統一四海,會讓萬國來朝。老臣信。”
“但老臣想親眼看看。”他看著嬴昭寧的眼睛,“老臣想看看,殿下能把大秦帶到多遠的地方。”
嬴昭寧看著他那雙蒼老卻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史書上那句話——“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
那是祖父對王翦說的。
現在,王翦對她說了類似的話。
她彎了彎嘴角,認真道:“那王老將軍要好好保重身體。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您得親眼看著。”
王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很暢快。
“好。”他說,“老臣盡力。”
…………
從武城侯府出來,雨已經停了。
天邊露出一角淡藍,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嬴昭寧被扶蘇抱上馬車,窩在阿父懷裏,有些犯困。
“小九。”
“在呢昭寧。”
“王翦……以後還會上戰場嗎?”
小九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昭寧,他老了。”
嬴昭寧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老了。
史書上寫得很清楚,滅楚之後,他就告老還鄉,再也沒有上過戰場。
可她剛纔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告訴她,他還想打仗。
她閉上眼,聽著馬車咕嚕咕嚕的聲音。
“小九。”
“在呢。”
“以後,我要讓他親眼看著。看著大秦走到多遠的地方。”
“小九相信昭寧一定可以做到的。”
小九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
然後,它輕輕哼起了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那旋律軟綿綿的,像春天裏化開的第一塊糖,又像午後的風穿過窗欞,把睏意一點一點地送上來。
嬴昭寧窩在阿父懷裏,閉著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但她沒有睡著。
她還在盤算。
延壽丹,祖父要一顆。
王翦老將軍,也要一顆。
以後,說不定還有母親、阿父、外祖父……還有那些她想留住的人。
功德值攢得再快,也趕不上名單變長的速度。
她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
路還長著呢。
那首軟綿綿的歌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