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起身,踱步至案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疊雪白的紙張。
那紙細膩光滑,是嬴昭寧特意兌換給他的,這些時日他一直捨不得多用,便是草擬文書,也隻挑最緊要的用。
紙上早已寫好了名單,字跡是嬴政特有的遒勁工整。
若是嬴昭寧能聽見他此刻的心聲,少不得要在心裏吐槽——她明明給了整整一大箱,祖父至於這麽省著用嗎?
“這是招賢處剛報上來的名單,皆是能力出眾之輩,每人的專長都標注在旁了。”嬴政將紙張遞過來,語氣平淡。
嬴昭寧接過,卻沒急著看,仰頭問道:“祖父,沒問他們的籍貫嗎?”
嬴政眉峰微挑,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卻又藏著幾分瞭然:“無需多問。既入了鹹陽,便是我大秦之民,籍貫何足掛齒?”
嬴昭寧彎了彎嘴角,心頭微動。
這便是始皇帝的胸襟,不問出身,隻論才幹。
她點點頭,低頭看向紙麵。
目光掃過,幾個熟悉的名字躍入眼簾:範增,善謀略;許負,精相術;陳平,善謀略。
除了這些前世史書上留名的人物,更多的是陌生姓名:有擅長農桑稼穡的,有精通器物製造的,有在鄉野間頗有聲望的醫者……
嬴昭寧心中輕歎。
史書所載不過滄海一粟,真正撐起一個盛世的,從來都不是寥寥數人,而是無數默默無聞的“陌生姓名”共同托舉而成。
她抬眼看向嬴政,語氣認真:“祖父。”
“嗯?”
“我希望祖父能提高少府工匠們的待遇,或是給他們一些虛職散官——不必有實權,能讓他們體麵些便好。”
嬴政看著她,深邃的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你對這些工匠,倒是格外看重?”他沒有追問緣由,彷彿篤定孫女的提議必有深意。
嬴昭寧重重點頭,掰著胖乎乎的手指頭數道:“祖父您看,咱們坐的椅子是工匠做的,造紙術要靠他們傳承,曲轅犁、水泥這些東西,還有正在修建的學院,哪一樣離得開工匠?往後,我還需要他們做更多事呢。”
嬴政望著小丫頭侃侃而談的模樣,眼中笑意漸濃,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你迴去擬個章程,朕蓋印便是。”
“謝謝祖父!”嬴昭寧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小臉上滿是雀躍。
嬴政收迴手,沉聲道:“歇息得差不多了,迴去吧,朕還有公務要處理。”
嬴昭寧從躺椅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祖父再見。”
……
鹹陽宮外,日光正好,金輝灑滿朱紅宮牆。
嬴昭寧站在白玉台階上,喚住一旁待命的侍衛:
“你去告知左丞相李斯,若他今日得空,我想請他過來一敘,約莫一個時辰便好。”
“喏。”侍衛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嬴昭寧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才轉身跟著扶蘇往馬車走去。
扶蘇府外。
馬車穩穩停在門前,扶蘇先一步下車,迴身伸出手。
嬴昭寧沒有讓他抱,隻是扶著他的手,輕巧一躍,穩穩落在地上,動作靈便得很。
迴到內院,褪去朝服換上輕便的家常衣裙,她又變迴了那個粉雕玉琢、乖巧可人的小團子。
侍女春絳迎上來,屈膝行禮:“殿下,夫人正在正廳等候,左丞相也已經到了。”
嬴昭寧眨了眨眼,有些訝異:外祖父來得倒是挺快。
她拿起那個從不離身的小布包係在腰間——裏麵裝著昨夜兌換的律法資料,還有她整理好的幾卷紙張,都是方纔特意裝進去的。
“走吧。”
正廳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格一格,像是鋪了滿地碎金。
李知微坐在主位上,正與李斯低聲說著什麽,見嬴昭寧進來,立刻笑著招手:“昭寧,過來。”
李斯也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起身微微躬身。
嬴昭寧走到他麵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外祖父好。”
李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彎腰迴禮:“殿下好。”
嬴昭寧這才跑到李知微身邊,順勢被母親攬進懷裏,舒服地靠著,小腦袋在母親衣襟上蹭了蹭。
李知微低頭看著女兒,指尖溫柔地梳理著她有些亂的鬢發:“累不累?一早上在宮裏待著,定是悶壞了。”
“不累。”嬴昭寧搖搖頭,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母親今天做了些什麽?”
“去學院那邊瞧了瞧。”李知微笑著,聲音溫溫柔柔的,“地基已經打好了,公輸師傅說,有了你給的‘水泥’,比往日的法子快多了,再過幾個月,主樓就能立起來了。”
嬴昭寧眼睛一亮:“這麽快?”
“是啊,說是省了不少功夫呢。”
李斯坐在一旁,端著茶碗,靜靜看著母女倆閑話家常,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插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抿一口茶,目光落在女兒和外孫女身上,帶著難得的鬆弛。
嬴昭寧從母親懷裏探出頭,看向李斯:“外祖父今天來得真快。”
李斯放下茶碗,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殿下相召,臣不敢耽擱。”
“不是相召,是請外祖父來幫忙的。”嬴昭寧認真糾正,小臉上滿是鄭重。
李斯望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配合道:“是,臣來給殿下幫忙。”
李知微在一旁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促狹:“你們祖你們祖孫倆,說個話還這麽客氣。”
她站起身,給李斯續了熱茶,又給嬴昭寧倒了杯溫熱的蜜水,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去吧,跟你外祖父說正事,母親在這兒聽著。”
嬴昭寧點點頭,從母親懷裏滑出來,小大人似的坐到李斯旁邊的椅子上。
她解開腰間的布包,將裏麵的一卷卷紙張取出來,在案上一一擺開,小臉上滿是認真。
李斯看著那些紙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紙是潔白細膩的那種,字跡很有風格,一看便知是昭寧這裏特有的,這紙張絕非少府造的粗糙紙張。
他沒有多問——這些日子,他早已習慣了外孫女層出不窮的“驚喜”。
畢竟,昨夜他剛收到整整三斤這樣的好紙,還特意分給幾位相熟的同僚,每人一張,惹得他們羨慕不已。
這可是他外孫女特意給的,旁人想要都沒有呢。
“殿下,這是……”
“是我昨晚整理出來的。”嬴昭寧指著最上麵一卷,小手指點在紙麵,“這是《法經》的摘錄,李悝所著。”
又指向第二卷:“這是《商君書》裏關於刑罰的部分。”
第三卷:“這是《周禮》中關於獄訟製度的記載。”
她拿起最後一卷,頓了頓,緩緩道:“這是曆代刑法的一些條文,還有施行後的效果。”
她沒說這些來自三千年後的曆史,兌換時早已抹去了朝代,隻留下純粹的律法與案例。
李斯拿起一卷卷翻看,大廳裏霎時安靜下來,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李知微坐在一旁,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父親和女兒身上。
陽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連帶著空氣中的塵埃都看得分明。
李斯看得越久,眉頭皺得越緊,指尖劃過那些嚴苛的條文,指節微微泛白。
半晌,他抬起頭,語氣凝重:“殿下,這些刑法……有些太過嚴苛了。”
嬴昭寧點點頭,小臉上沒有絲毫猶豫:“所以,不能用。”
李斯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探究。
嬴昭寧迎上他的目光,認真道,聲音雖然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外祖父,就像秦法太嚴了。偷東西便要砍腳,說錯話便要割舌,一人犯法,全家連坐——這樣的律法,百姓哪裏會怕?他們隻會覺得沒有退路,索性豁出去了。”
她頓了頓,小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隨後繼續道:“律法要嚴,卻不能苛。得讓百姓清清楚楚地知道,犯了什麽罪,該受什麽罰。犯了小錯,有改過的機會;犯了大罪,有應得的懲處。”
“這樣,他們才會真正敬畏,才會打心底裏信服。”
李斯沉默了很久,大廳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聲,清脆悅耳,卻襯得廳內愈發安靜。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頭——不過三歲,身高還不及案桌,說話時小手還在輕輕比劃著,認真得像個小大人。
可她說出來的道理,連朝中許多浸淫律法多年的老臣都未必能講得如此透徹。
她不是要推翻秦法,而是要借曆代之法,去秦法之苛,融百家之長,創造一部新的、真正屬於大秦的律法。
一部讓百姓畏懼卻不絕望的律法,一部讓官吏有法可依卻不濫權的律法,一部……能讓大秦走得更遠的律法。
讓他一點點的認識到,這位可是天幕上,讓無數人崇拜,敬仰的“昭聖女帝”,
“殿下,”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並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嬴昭寧點點頭,眼神堅定:“我知道。所以纔要請外祖父幫忙。”
她看著李斯,認真道:“外祖父,我想請你召集人手,一起討論,一起修改。一個人做不成的事,許多人一起做,總能做成的。”
李斯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孩童的天真,更有超乎年齡的篤定。
那裏麵裝的東西,尋常三歲孩子是斷斷裝不下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驅散了眉宇間的沉鬱,帶著釋然與期待:“好。臣迴去就擬一份名單,把能做事的人都召集起來。大家一起,把這部律法立起來。”
心裏卻在想,那些法家的同門師兄師弟們,也該出來為大秦做些實事了。
李知微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坐在案前,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
那時候她總握不穩筆,父親便極有耐心地引導,嘴裏還念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寫得像模像樣。
如今,父親依然坐在案前,隻是換成了幫她的女兒,不,或許是她的女兒,正和父親一起,做一件更了不起的大事。
她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將眼角的濕意悄悄壓了下去。
窗外的桂花香隨著微風飄進來,與廳內的茶香交織在一起,暖意融融。
一個時辰後,李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紙張收好,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袖中。
“殿下,這些臣帶迴去細看。明日臣把名單擬好,送來給殿下過目。”
嬴昭寧點點頭,從椅子上滑下來:“外祖父辛苦了。”
李斯搖頭,聲音裏帶著笑意:“不辛苦。能為殿下做事,是臣的福分。”
他看了一眼李知微,又看了一眼嬴昭寧,忽然輕聲道:“殿下,知微——你們好好的。”
李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彎彎,滿是暖意:“阿父,我們會好好的。”
嬴昭寧也跟著笑,揮著小手:“外祖父明天見。”
李斯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迴頭望了一眼。
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母女倆身上,一人含笑端坐,一人揚手道別,畫麵溫暖得像一幅畫。
他嘴角彎起,轉身大步離去。